主题 : 亦舒:《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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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发表于: 2007-07-29

“你的母亲去世了。”他开口第一句话。
    “我知道。”我说着拉开抽屉,“你要多少?”
    他装模作样地跳起来,“我是你的父亲!你以为我是来讨饭的?”
    “要不要?”我冷冷抬起头,“不要拉倒。”我合上抽屉。声音弄得很大。
    他坐下未。
    “看!我的时间不是很多。”我说。
    “我们是父女——”他的声音低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置信起来,这么虚弱的理由。
    我打量着他,他老了。漂亮的男人跟漂亮的女人一样,老起来更加不堪,油腻而过
长的头发,过时的西装,脏兮兮的领带。
    父亲微弱地抗议道:“我飞了一万里路来看你——”
    “所以别浪费时间,坐失良机,你到底要多少?”
    他犹疑一会儿,伸出五只手指。
    “五百港元?”我嘲弄地问。
    他又抗议,“我搭飞机来回都四千港元。”
    “你到底要多少?”我拉开抽屉,拿出直版的二十镑一整叠钞票,在另一只手中拍
打着。“说呀。”
    “五万。”
    “狮子大开口。”
    “五万是港币。”
    “来一次五万,太划算了。”我摇摇头。
    “你手中抓着就有五万。”他贪婪地说。
    “我手中抓着的是我的钱。”
    “我是你父亲。”
    “我还以为你是我债主呢,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父亲可以随时登门向女儿索取现
金,多谢指教,我今日才知道。”我微笑。
    他的面色如霓虹灯一般地变幻着。我看看手中三四吋厚的钞票。一扬手扔出去,撒
得一书房都是,钞票滴溜溜在房中打转,最后全部落到地板上。
    他瞪着我。
    “当我才十六岁的时候,我母亲便教导我:‘女儿,如果有人用钞票扔你,跪下来,
一张张拾起,不要紧,与你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
    我走出书房,大叫一声,“送客。”
    十分钟后我再回到书房去,他人走了,地上一张钞票都不剩。我看过椅子后面,地
毯角落,一张钞票都不剩,他都拣了走了。
    我躺在沙发上,忽然悲从中来,大叫一声,都是这个男人,他的不负责任,不思上
进,毫无骨气,疲懒衰倦,害了母亲,害了我。都为这个男人。
    勖存姿过数日跟我说:“原来我想说:‘横竖要付出,索性做得漂亮一点。’后来
想想,谈柯容易,我自己也做不到,何必劝你。”
    “不过他始终是你父亲,别叫他恨你,令他羞愧是不对的,但也别叫他恨你。”勖
存姿说。
    “我有假期,希望你可以陪我到麦都考堡去。”他说。
    我默不作声。
    “我这间堡垒连公主也往得。”他说。
    我仍不搭腔。
    “好的,如果你不高兴,我不勉强你,”他叹口气,“你确实还需要休息。”
    我到学校去,一间间课室走过,到湖边、到河畔。退学,谈何容易,我当初跑到这
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怎么可以退学!
    支撑下去吧。退学做什么?专心坐在家中当勖存姿的小老婆?小老婆一向可以兼职,
我不拿钱去贴小白脸已经很对得他起。
    我的心理医生一直跟我说:“姜小姐,一切是你的幻觉,没有人会无端枪杀另一个
人,你受了很大的刺激……我们都明白……”
    这种医生再看下去,我可真的要发疯了,我茫然站在河畔,著名的康河,有谁愿意
在河底被一条柔软的水草呢?我的头发已经好久没剪,如果落在河里,头发也应该像水
草般飘荡。
    整个月来我穿着同一条牛仔裤,整个月来都不肯自动洗澡,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我都
问自己:怎么可能旁人都那么镇静?难道一切真是我的幻觉?猎狐那天所发生的事,难
道一切属于虚设?
    我糊涂起来。
    夜晚辛普森陪我睡,她坐在床边,让我喝一点儿酒,看我眼睁睁地躺到天亮,我把
时间用在思虑我的一生,小时候发生过的一切细节,我都小心翼翼地写下来。
    我跟辛普森说:“如果我死了,你将会是唯一想念我的人。”
    辛普森的鼻子发酸,声音苦涩,“姜小姐,勖先生是很疼你的。”
    我点点头,“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只怕他……”
    我并没有死,因为要努力戒掉药物,我尽量在白天劳动,无端端绕住屋子跑十个圈
子。
    勖存姿替我搬了家,后园子有私人网球场,我可以邀请任何同学来玩,运动后有芬
兰裕,友人们往往来了不肯走,我也乐得身边有一班吃吃喝喝的人,有什么不好?我请
得起,屋子里因此又热闹,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某种人身边喜欢跟着一大帮朋友。也许不
是为了寂寞,也许只是为了希望听见一些人声。
    像我,我根本连话也不想与他们多说,自己坐在一个角落,由得他们听音乐、下棋
子、喝酒,甚至是打情骂俏,一日又一日,我麻木地度过,这是我治疗自己的方式,麻
木不仁的日复一日,看不到昨天与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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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发表于: 2007-07-29

我很久没有写功课,勖存姿替我找了一个见习律师做枪手,暂时对付着。法科并不
多笔记,记堂只应个卯儿,我不再认真,因为一切来得太容易。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喝得很厉害,我不是酗酒那种人,却也常常手中捏着酒杯,喝得
醉醺醺,尤其是周未,高朋满座,通宵达旦地喝与吃,音乐直到天亮,全部供应免费,
远近驰名,很多人慕名而来,我几乎没成为沙龙的女主人,但是我并没有那样的雅兴,
我只是坐在一个角落独个儿喝,并没有去剪头发,也不换衣服。
    一次一个金发女郎,穿着合时的衣饰,指着我怪叫:“这是谁?”脸上露出不屑的
神色。
    我只沉默地看她一眼。
    辛普森太太冷冷地说:“小姐,如果你不喜欢她,我劝你迅速离去,因为她是这里
的女主人。”
    金发女郎讪讪地退开。不,她并不舍得离开,因为她在喝唐柏利侬的香槟,而那边
的自助餐正在上鱼子酱与三文鱼。
    我闷闷不乐,替我设了酒池肉林,我还是闷闷不乐。有时我挥挥手。他们就得立时
三刻的全部离去,可是去了还会再来,每个周未,这里都有狂欢节日。
    贪婪的人,吃完还带走,还顺手牵羊,浴间内的各式香水频频失踪。
    辛普森肉刺得要死,他说:“姜小姐,不如到外面去请客,新家具都弄脏了,这群
都是猪,而且对你也不安全。”
    我说:“弄脏了自然有人买新的,你愁什么?”
    可是我也腻了,派对终于停止。家具果然自上到下被全部换过,我与辛普森在装修
期间搬到旅馆去。
    踏进旅馆,我才感慨万千,从勖存姿接我来到如今,已经两个多年头,现在又近秋
天。我早已归化英籍,那宗案子到今天,也有一年,早已不了了之。
    照说应该忘记吧?应该的,从头到尾,勖存姿并没有碰过我第二次。而我呢,连他
为我买下的堡垒都不肯去看一下。
    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破裂。
    家明到旅馆来看过我一次,问候我。
    “你好吗?”
    “很好。”我淡然答。
    每个人都巴不得我死,我死也不能死在这干人面前,我怎么能满足他们的欲望。
    “你要振作起来——”
    “谁说我不振作?”我打断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问:“聪慧好吗?她在什么地方?”
    “回中国去了。”他低下头。
    “什么?”我一怔,“回哪里了?”我听错了吧。
    “回中国,”家明说,“她现在在北京。”
    “在北京?”我几乎没跳起来。
    “是的。”家明背转身,“我们婚后没停过一日吵嘴,终于她又出发旅行,到了北
京,不肯再回来,如今已经半年。”
    半年。我不敢相信耳朵。
    家明说:“北京现在的温度是摄氏零下三度,她愉快地写信来,说她手足都长了冻
疮,可是她班上的孩子们都很乖——”
    “班上?”我瞠目结舌。
    “她替初中生义务补习英文,很吃香,校方甚至会考虑聘她做正式教师。”
    “北京?”我喃喃地说。
    “勖先生受的打击很大,聪慧的信用简笔字。”家明自西装外套里掏出信,问我:
“你可有兴趣看?”
    我不由自主地接过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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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发表于: 2007-07-29

我没有见过聪慧的字,却是小粒小粒,非常漂亮,一律简体,抬头写“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
    “女在祖国,已找到人生真正的意义,以前认为金钱可以买得一切,可是母亲与聪
恕何尝缺少金钱,却长远沉沦在痛苦中。来到祖国,寻到我们勖家祖先的出生地,走到
珠子胡同,徘徊良久,寻到根与快乐的泉源,把脸与手紧贴在墙上,呼吸真正的生命,
决定留下来。
    “父亲请原谅我。不需要寄钱来。中国人唯有住在中国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水唯
有归源大海才有归属,我寻到我要的一切,随着太阳起床,跟着太阳回家,把我所懂得
的教给孩子们,心中没有其他念头,衣服自己洗,头发也自己洗,已学会煮饭烧菜。带
来的两条牛仔裤非常有用,只是手脚都长了冻疮,经过治疗,不日将痊愈。
    “日前往琉璃厂,翻到一套《红楼梦》,惜贵甚,蹲在那里每日看一个回目,以前
还没有需要,一切东西已排山倒海地倾至,一点儿真谛都没有。
    “我正努力学好国文,祝你们好。苦海无边,及早回头。
    女聪慧拜上”
    我一边读信,脸上一定苍白如纸。聪慧!开黑豹跑车的聪慧!信封上的日子是五个
多月前的。
    我震惊地抬起头,我问:“聪慧住在什么地方?”
    宋家明摇摇头。
    “你是说你不知道?”我失声问。
    “没有人知道。勖先生托人去找,中国大得无边无涯,他的势力又到不了那里,一
直没有音讯。”
    “但是——”我喘气,“你们就由得她去。”
    “很明显地她快乐。”宋家明低声说,“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或许她真的找到她
要的一切了。”
    “你相信?”
    他抬起头来,“为什么不?各人的兴趣是完全不同,”他说,“看你!你付出了多
少!你怎么知道别人不当你是傻子!”
    我呆住。
    “勖存姿失去了聪慧,他已是个老年人,受不住勖夫人日夜啼哭,精神很差,听说
他身体也不好,现在由聪憩伴着勖夫人……”
    我感慨至深,忽然之间想起《红楼梦》里的曲子: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
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
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我跑到书房,一顿乱翻,把这首曲子递给宋家明看,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出来。
    家明看着书那一面,整个人销魂落魄似的,良久才凄然说:“原来都是早已有的。”
    半年不通音讯,由此可知她真是下了决心脱离勖家。
    多么可笑,原是勖家的人,倒眼睁睁地把万事全抛。不是勖家的人,像我与宋家明,
却千方百计地谋钻进勖家,不惜陪上灵魂兼肉体。
    “聪慧失了踪,”宋家明说下去,“勖太太夜夜做梦,一忽儿看见聪慧向她讨鞋子,
一忽儿看见聪慧蓬头垢面,她眼睛哭得红肿……”
    可爱的聪慧,永远硬不起心肠的聪慧,一直咕咕笑的聪慧,纯真的聪慧。
    我靠在沙发上,哭了一日。
    再见到勖存姿,我自动要求陪他去苏格兰。
    他只是点点头,笑应了。家明说他最近很多事都撤手不管。精神大不如前。我开始
觉得他有老态;勖存姿也终于疲倦了。
    麦都考堡在北海岸边的圣安得鲁,终年受劲风吹袭,高原绿草如茵,我们到的那一
日,太阳尚和煦得很。
    勖存姿有点儿高兴,他说:“你小时候读过‘艾文豪’吧,华脱史葛爵士住过麦都
考堡。”
    我点点头,不由自主地搀扶着他。他把手按在我的手上。
    绵羊成群成百地在我们身边经过,咩咩不绝。
    麦都考堡远远在望。
    我问:“绵羊也是我们的吗?”
    “是你的。”他说。
    “什么时候盖的?”我问。
    “一六二三到一七一六年,一九三○改建,部分房间由我装置了中央暖气,家具全
经过翻新,我相信你会喜欢。”
    喜欢?不不,并非我不懂得感恩,我要一座堡垒来做什么?我黯然。把母亲还给我,
让我们重新为生活挣扎,也许我一辈子不能自剑桥毕业,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现在的
生活不能满足我。什么也不必追求的生活根本不是生活。
    我开始接触到聪慧的空虚,她的人生观。从一个大城市到另一个,处处锦衣,处处
玉食,有什么意义?
    进了堡垒,我并没有公主的感觉,反而觉得“身外物”这三字异常清晰。男佣生起
壁炉,厨子做好七道菜的晚餐。可是我不快乐,勖存姿也不快乐。
    他说,“……失去聪慧,如果没有聪恕,我只剩你了……但是你不会跟我一辈子吧?”
    我觉得他这话异常的不吉利。我说:“还有聪憩呢。”
    “聪憩……她又生了女儿,还打算生下去呢,我也没见过这般老派的年轻人,服帖
了。聪憩自幼跟她亲生母亲,与我不接近。”
    “聪慧很幸福。”我说。
    “幸福?”勖存姿感慨地说,“世上诸人,难道不以为我是最幸福的人?”
    “喝点酒?”我问。我手中拿着白兰地。
    “你现在还吃药吗?”
    “不吃,只喝酒。”我说。
    “多久没上课了?”
    我失笑,“好久没去,我早已放弃。我还要做律师干吗,有多少律师可以赚得麦都
考堡?”
    融融炉火中,墙壁上挂着不少油画。我用半醉的眼睛眯着看一看,光与阴都像是伦
勃朗。
    我问:“真的还是假的?这里有七八幅呢,若是真的,湿度与气温都不对,画容易
损坏。”
    “你若当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勖存姿伸个懒腰。
    然而这一切还是不能加给我快乐。
    勖存姿说:“叫人来把火熄掉,我倦了。”
    我拉拉唤人铃。
    “明天我与你到别的房间去看看。”他仿佛很累,目光呆滞,还勉强地笑,“我替
你买了一套首饰——”
    我婉转地说:“我已经够多首饰了。”
    他自口袋里取出黑丝绒的盒子,我礼貌地取过,“谢谢。”
    “取出来看看。”他命令。
    是一串四方的红宝石,在炉火中闪着暗红的光。宝石不外总是红红绿绿,习惯以后,
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石头。我顺手挂在脖子上。
    “好看吗?”我问他。
    “好看,你皮肤白。”他合上眼睛。
    这个不幸的老年人,因为聪慧的失踪,他仿佛足老了十年,再也支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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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房去睡,我坐在偏厅中把玩宝石项链。
    后来我回房睡上一张铜床,豪华一如伊利莎白女皇。半夜听见重物堕地声,直接的
感觉便是勖存姿出了毛病,奔到他房间去,看见他倒在地上,脸上已变青白。
    我连忙把他带着的随身药物喂他,召来佣人,佣人以电话报警。
    我们并没有再回麦都考堡。我在医院陪他直到他再次度过危险期。这次我镇静得多。
    我问医生:“他还能挨上几次?”
    “几次?”医生反问,“这次都是自鬼门关里把他抢回来的,小姐,心脏病人永远
没有第二次。”
    宋家明还是赶来了,勖家实在少不掉这个人。
    他问:“当时你们在一间房里?”
    “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香艳秘诡。”我说,“我听到他摔在地上。”
    “你害怕吗?”
    “并不。”我说,“我已见过太多可怕的事,麻木了。勖夫人呢?请她来接勖先生
回去,真的出了事,我担当不起。”
    “现在他并没有事,勖先生的生命力是特别强的。”
    “聪慧可有任何消息?”
    “没有。”
    我低下头,说道:“为了可以再见聪慧一面,我愿意放弃她的父亲。”
    “你错了,你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家明看我一眼,“聪慧现在或许比你想象中
的快乐得多,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要看见才会相信。”我说道。
    家明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
    “你相信吗?”
    “我最近看《圣经》看得很熟,”他苍白地说,“自从聪慧走后,我一次又一次地
问自己,我是否对得起她——”
    “她不会计较,聪慧的记性一向不好,她不是记仇的人,她品性谦和。”
    “你呢?”家明抬头问。
    “我?我很懂得劝解自己,天大的事,我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既然不是人,跟谁
理论去?”
    “我可不是狗,我是喜爱你的。”他低下头。
    “但是你能够为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我爱你不够吗?”
    “不够。”我说,“各人的需求不一样,你告诉聪慧说你爱她,已经足够,她不需
要你再提供任何证明。但是我,我在骗子群中长大,我父亲便是全世界最大的骗子,我
必须要记得保护自己,光是口头上的爱,那是不行的。”
    “没有爱,你能生活?”
    “我已经如此活了二十四年。”我惨笑,“我有过幻觉,我曾以为勖存姿爱我,然
而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
    “我告诉你是不可能的,你不相信,你老是以身试法,运气又不好。”
    “我运气不好?”我反问,“我现在什么都有,我的钱足够买任何东西,包括爱人
与丈夫在内。”
    “可惜不是真的。真与假始终还有分别,你不能否认这一点,尤其是你这么感性的
这么聪敏的人,真与假对你还是有分别的。你并不太快乐,我也不快乐,勖存姿也不快
乐。”
    “我要离开苏格兰了。”我说道。
    “你到什么地方去?巴哈马斯?百慕达?太阳能满足你?如果那些地方不能满足聪
慧,更不能满足你。巴黎?罗马?日内瓦?你还能到什么地方去?”
    我吞下一口唾沫。
    我知道我想去哪里。到那间茅屋房子去,睡一觉,鼻子里嗅真烟斗香,巴哈的协奏
曲,一个人的蓝眼珠内充满信心……我想回那里睡一觉,只是睡一觉,然后起床做苏芙
喱。
    “曾经一度,我请你与我一起离开勖家,你没答应,现在我自己决定离开了。”
    我讽刺地笑,“你离开勖家?不可能。”
    他并不再分辩。“你走吧,我留下来照顾勖先生最后一次。”
    “我当然会走的。”我冷笑。笑得自己背脊骨冷了起来。走?走到哪里去。我并没
家。剑桥不再与我有任何关系。
    我走到哪里去?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提着华丽的行李箱,箱子里载满皮裘,捏着
一大把珠宝,然而我走到什么地方去?
    我认得的只剩下勖存姿以及勖家的人,我早已成为他们家的寄生草,为他们活,为
他们恨,离开他们,我再也找不到自己,这两年多我已完全失去自己,我只是勖存姿买
下来的一个女人。
    走。
    我踏出医院,口袋里只有几外便士铜板,勖存姿的司机见到我,早已把丹姆拉驶过
来。自从我在伦敦第一次踏上这部车子,我已经注定要被驯养熟,像人家养了八哥,先
把翅膀上的羽毛剪过,以后再也飞不掉。
    走到什么地方去?
    “回剑桥。”我说。
    司机很为难,“姜小姐,从这里回剑桥要七八小时的车程呢。”
    “我该怎么办?”我问。
    “旁人多数是搭火车或飞机——姜小姐,不如我叫辛普森太太来接你,你略等一些
时间。”
    “不,借些钱给我,我搭火车下去。”
    “但姜小姐,我恐怕勖先生会怪我。”
    “他不会的,他还在医院里。给我五十镑,我搭火车回剑桥。”我伸出手。
    “姜小姐——”
    “我恳求你。”
    他自口袋里拿出一叠镑纸,我抢过来——“加倍还你。把我驶到火车站去。”
    司机驶我到车站。
    我下车,买车票。“到剑桥。”我说。
    “没有火车到剑桥,只到伦敦。”
    “好的,就到伦敦。”我付车资。
    火车刚缓缓驶进车站,我买的是头等票,三十六磅。我发觉五十镑根本不够到剑桥。
    我拉拉大衣,上车,只觉得肚饿,走到车头去买三文治与咖啡,我贪婪地吃着,把
食物塞进嘴里,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吃了很多,那种简陋粗糙的食物,是原始的要求。
    吃完我回到车厢去睡,一歪头就困着了。
    看见母亲的手拍打着玻璃窗:“喜宝、喜宝,你让我进来,你让我进来。”
    我大叫,挣扎。
    母亲看上去又美丽又恐怖又年轻,我开了窗,风呜呜地吹,忽然我看到的不是母亲,
而是我自己。
    她在说:“让我进来。”抓住我的手,一边喘息,“喜宝,让我进来。”
    我挣脱她,冷冷地说,“我不认得你。”
    “不,喜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喜宝,让我进来。”
    “小姐。”
    我睁开眼睛。
    “查票,小姐。”
    我抹掉额上的汗,自口袋里掏出票子递过去,稽查员剪完票还我。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老太太与一个小女孩子。女孩子十六七岁,正是洋妞最美丽的
时候,一头苏格兰红发,嘴角一颗蓝痔,碧绿限珠,脸上都是雀斑,一双眼睛似开似闭,
像是盹着了,又不似,嘴角带着笑,胸脯随火车的节奏微微震荡,看得人一阵一阵酥麻。
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青春。若是我是个已经老去的男人,我也会把她这样的青春买下
来。
    我惊惶地想:这是我。三年前初见勖存姿,我就是这个样子,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
    残花。
    败柳。
    我低下了头。
    那位老太太一路微笑一路说:“……美丽的项链……”
    我一身是汗,火车中的暖气著名过分。火车隆隆开出,开到永恒,而我没有一处地
方可去。
    如果我去香港,用勖存姿的钱买座房子,安顿下来,或者可以有个家。可是我到什
么地方去找工作?我并没有文凭,我只懂得寄生在男人身上。反正是干这一行,还没哪
个老板比勖存姿更胜一筹?
    算来算去,我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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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到站了。是伦敦。
    我落车,走向匹克狄利,走很久,肚子又饿了。终于走到苏豪。
    站在路中央,是清晨,一地的废纸,天濛濛亮。我一直踱过去,踯躅着。一个水兵
走过我身边,犹疑一下,又转头问我:“多少?”
    我一惊,随即笑。“五十镑。”我说。
    “十镑。”他说。
    “十镑?”我撑起腰,“十镑去你老母。”
    他退后一步,大笑,倒是没动粗,走开了。
    根本上有什么分别?价钱不同而已。
    那一夜勖存姿的手放到我身上,再放松,肉体还是起了鸡皮疙瘩。我并不是这块材
料,勖存姿走眼,可怜的老人,他不知道我与流莺没有分别。
    一辆计程车驶过来,我截停。“去剑桥。”
    “小姐。你开玩笑。”他把车驶走。
    “喂。”我叫他。
    但是司机已经把车子开走。
    我索性坐在路边。想抽烟又没烟,想睡觉又不能躺路边,没奈何,只好用手支着头,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就差没们虱子。
    我悲苦地笑起来。
    一个警察远远看见我,好奇地站停在那里注视我。
    皮裘与珠宝,何尝能够增加我的快乐,脖子上红宝石鲜艳如血,照不亮我的面色。
    警察走过来向我说,“小姐,你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我说。
    “小姐,这种时间最好别在路上游荡。”
    “到处游荡?我并没有流荡,我正想回家。”我说。
    “家?家在什么地方?”
    “剑桥,牛津路三号。”我说。
    “跟我来,小姐,你永远走不到牛津路去。”他不肯放我,“到警署来坐一下。”
    “好好,”我说,“我跟你去。”
    “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小姐。”
    我报上去。“我姓姜。”我再补上姓名。
    “我们很快就知道你是否在说谎了。”他向我眨眨眼。
    “请。”我说。
    电话拨通,来听电话的显然是辛普森太太,问清楚首尾之后,她在那边大嚷,我用
手掩住脸,我很疲倦,想喝酒,想洗澡。
    那警察放下电话说:“小姐,你家里人说马上来接你,”他声音里透着惊异,“叫
你坐着别动。”
    我说:“我有别的事要做,从剑桥到这里,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不习惯坐在这里
等,你不能拘留我。”
    “可是你家人——”
    “我家人与我会有交代。”我站起来。
    他只好眼巴巴地看我走出去。
    我一直走到火车站,摸口袋里的钱买车票,上车。在火车的洗手间看到镜子,自己
都吓一跳。十镑,我的确只值十镑,多一个便土也没有:半褪的脂粉,苍白的面孔,蓬
松的头发……我不忍再看下去,眼泪簌簌地流下来,没有人能伤我的心,可是我自己能
够。三年短短的一千日,我竟能老成这个样子,我是完了。
    我用手掩住脸,在火车上一直再没有把手放下来。
    到站的时候肚子饿得发疯,跑进火车的饭堂就吃:黑啤酒,猪肉饼。把我们都放在
孤岛上,王侯与佣人没有什么分别。
    吃完之后我叫一部计程车回家。
    口袋已经没有钱付车费,我大声按门铃,对司机说:“等一会儿。”
    女佣来开门,我说:“给他车费。”我径自往屋里走,一边打着饱嗝。
    女佣追上来,“小姐,辛普森太太与司机赶到伦敦去了。”
    “我知道。”
    “我去与你放水——”
    “你先去付了车费再说。”
    “我转头马上来。”
    我到房间脱去衣裳,一面大镜子对牢我。我端详自己。再这样子自暴自弃,无限度
地吃下去,很快变成一个胖女人,一脸油腻,动作迟钝。
    我长叹一声。
    女佣奔上来,“小姐——”
    “请你到医生那里,说我要安眠药,拿一瓶回来。”
    “你——”
    “我洗澡与休息。”我说。
    “小姐,我马上回来,你自己当心。”女佣犹疑着,不敢离开我。
    “得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她咚咚地跑下楼去。
    我放一大缸水洗澡洗头,倒下半瓶浴盐,泡上良久,女佣人很快就回来。
    我问:“药取来了没有?”
    “护士听说是你要,不敢不给,”她一副得意洋洋,“他那诊所根本就是勖先生出
钱开的。”
    “小姐,”女佣趁辛普森不在,话顿时多起来,“你这条红宝石项链——”她眼睛
闪得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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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发表于: 2007-07-29

“是假的。”我说,“你出去吧。我想睡一觉。”
    “是。”她一路上替我收拾衣服。
    我掀开缎被,钻进被窝,长叹一声,同样是失眠,躺在床上总比躺在街上好。
    我把头埋进柔软的枕头。
    我睡着了。
    是辛普森太大的声音把我吵醒的,她操兵似地冲进房来。“呵老天,谢谢上帝,终
于看见你了,姜小姐,你怎么可以叫我这样担心。”
    她坐在我床沿。
    “辛普森太太。”我抱住她。
    “你没有再喝酒吧?”她温和地说。
    “没有。”
    “起床吃点东西。”她说,“来。”拿着睡袍等我。
    在饭桌上我看到大学里寄来的信,他们询问我何以不到学校,我把信都扔在一旁。
    “勖先生明天回来。”辛普森说。
    “他可以出院?”我放下报纸问。
    “他说要出院?谁敢拦阻他?”辛普森笑。
    她与我可真成了朋友,我唯一的可以相信的人,也仿佛只剩下她。
    我说:“明天是复活节,这只戒指送给你。”我把小盒子推给她。
    她早已收惯礼物,但一惯客气着,“我已经收了你这么多东西,真是——”很腼腆。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说,“应该的。”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伸长了看看,“太美了。”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着。
    我拎着茶杯走到长窗,阳光和煦。
    “学校打电话来问你,为什么缺课。”辛普森说。
    “不上课就缺课,有什么好问的,把人当小学生似的。”我转头笑。
    辛普森隔很久,小心翼翼地说:“姜小姐,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我简单地说。
    夜里我坐着喝酒,看电视,电视节目差得可以,怕得买电影回来看,买套“飘”的
拷贝准能消磨时间。
    我们看到一半有人按门铃。
    辛普森吩咐下去,“这么夜了,你看看是谁,别乱放闲人进来。”
    女佣去开门,半晌来回话:“是一个女人,找勖先生。”
    我问:“找勖先生,是中国还是英国人?”
    “是欧陆人,金发,年轻的。”女佣答,“但很脏。”
    我看看辛普森。
    “让我去跟她说话。”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忍不往拿起酒杯跟过去。
    辛普森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金发女郎,灰绿而大的眼睛,脸色很坏,嚅嚅地说不
出话来。
    辛普森问:“你找谁?”
    “勖存姿先生。”
    “他不在。他明天才来,你明天来吧。”
    “我可否进来跟他家人说一句话?”
    “你是勖先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以前的朋友。”
    我明白了一半。
    “他家人不在此。”辛普森说。
    “他的秘书呢?管家呢?”那女孩子尚不肯放弃。
    “我就是管家。”
    “我可否进来坐一会儿?我想喝杯水。”
    辛普森说:“我们都不认识你。”
    我说:“让她进来。”
    辛普森犹疑一下,终于打开门让她进来。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也知道我是什么人。
    “请坐。”我说,“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我肚子饿,没有钱。”她说,“给我钱,我马上走。”
    “你先吃一顿再说。”我说,“钱一会儿给你。”
    “谢谢。”她低声说。
    女佣端上食物,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喝红酒像喝水一般。等她饱了,脸色也比较
好看。她年纪并不大,顶多比我长三两年。
    我问:“他给你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赌。”她答。
    “赌掉那么多?”我问。
    “一半。输起来是很容易的。”她说,“不信试试看。”
    “还有一半呢?”
    “被男人骗了。”她说。
    “可是勖存姿对女人一向阔绰。”我不置信。
    “我知道,”她苦笑,“以前,在英国,我有邦街的地契。”
    “你都输光了?”
    “是。”她若无其事地说。
    “为什么?”
    “我很寂寞,没有可以做的事,唯一的工作便是等他回来。”她说,“闲了便开始
赌。”
    “你是什么地方人?”
    “奥国。我母亲还有点贵族血统,后来家道中落,可是也还过得不错。”
    “你认识勖存姿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我是巴黎大学美术系学生。”
    我的脸色转为苍白。她是我的前身,我在照时间的镜子。
    “你见过他的家人?”我问。
    “没有。”她摇摇头,“一个也没有。”
    “后来……你辍了学?”
    “是。我有那么多钱,当时想,念书有什么用?”她并不见得悔恨,声调平静,像
在说别人的事,“勖先生对我很好。”
    “你为什么离开他?”我说。
    “他离开我。有一日他说‘你去吧,我不能再来见你,可是你如果有困难,不妨来
找我。’我在苏莲士拍卖行里知道他住在这里。”
    “你需要多少钱?”我问。
    “五十镑?”她试探地问。
    我真是为她落泪。我进书房,打开抽屉,取了一叠钞票出来,塞在她手里。
    “谢谢,谢谢。”
    她喜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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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发表于: 2007-07-29

我温和他说:“去洗个头,买件新衣裳。”
    “是是,我现在就去,”她说,“谢谢你。”
    “如果我还在此地,你尽管来找我。”
    “谢谢。”
    我送她出去。她那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媚态,她是一个美女,虽然憔悴了,看得出
以前的盛姿,骨架子小,身上多肉的洋妞是很少的。
    我关上门。
    辛普森太太看着我,我摊摊手。
    “真是堕落。”她批评。
    我问:“如果我不赌不嫖,乖乖地过日子,你想咱们两人能否过一辈子?”
    辛普森笑说:“我与你?十辈子也花不完这些钱,免得你担心,勖先生不知道有多
少股票写了给你,你还不知道,而且只准你收利息,不准你卖出手去脱手,你想他替你
想得多周到。”
    是的,这么多女人当中,他最喜欢我,我是“同类型”中最得宠的。
    勖存姿回来,我的工作也就是等勖存姿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坐在轮椅上。
    我问:“为什么坐轮椅?”声音里带着恐惧。
    “因为我不想走路。”他说。
    我松下一口气。
    “家明呢?”我问。
    “他走了。”勖存姿没有转过脸。
    “走了?”我反问,“走到什么地方去?”
    “他离开了勖家。”
    “什么?”我追问,“离开勖家,到什么地方去发展?”家明向我提过这件事,我
以为他早忘却了。
    勖存姿抬起头,他很困惑他说:“家明,他进了神学院,他要当神父。”
    我手中正捧着一只花瓶,闻言一惊,花瓶摔在地上碎了,我说:“什么?做和尚?”
    勖存姿问:“为什么?我跟他说:‘家明,聪慧走失。不是你的错,上天入地,我
总得把她找回来。’但是他说:‘不,勖先生,你永远也找不到她,她寻到快乐,她不
会回来。’我以为他悲伤过度,少年夫妻一旦失散,心中难过,也是有的,谁知他下足
决心要去,可不肯再回来了。”
    我失措,就这样去了?
    “可是我说家明,你这样撒手走了,我的事业交给谁呢?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我呆呆地问。
    他说:“勖先生,你如果不放弃地下的财宝,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你进天国比骆
驼穿过针眼还难。”
    我一阵昏厥,连忙扶住椅子背。
    勖存姿喃喃地说:“我的家支离破碎,喜宝,我要你回剑桥,把所有的功课都赶出
来,你来承继我的事业。”
    我退后一步,“可是勖先生,你有聪恕,还有聪憩,至少聪憩可以出面,她有丈夫,
一定可以帮忙你,而且你手下能干的人材多着,不必一定要亲人出来主持大事。”
    “你不会明白,只有至亲才可靠。”
    我失笑,“可是我也是外人,勖先生。”
    “我明白。”勖存姿抬起头,“你并不姓勖,但是我信任你。”
    “我?”我抬起头,“你相信我?”
    “你还算是我亲人。”他的声音低下去。
    “别担心,勖先生,你身体还是很好,”我说,“支持下去。谁家没有一点不如意
的事?你放心。”
    他沉默一会儿。“有你在我身边,我是安慰得多了。”
    “我并不能做什么。”我说,“只会使你生气。”
    “你应该生气,”他说,“一个老头子不解温柔的爱。”
    我凝视他,以前他口口声声说他是老头了,我只觉得他在说笑话,现在他说他老,
确有那种感觉。
    他咳嗽一声,“至今我不知道有没有毁了你。”
    “毁了我?”我说,“没可能,如果那上年暑假没遇见你,我连学费都交不出来,
事情不可能更坏了。”
    “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毕业。”
    “毕业?我有这么多钱,还要文凭做什么?”我问。
    “钱与文凭不是一回事,多少有钱的人读不到文凭。”
    “何必做无谓的事?”我笑笑。
    他把手放在我手上。“我是希望你可以毕业的。”
    我不肯再搭这个话题。
    他说:“聪憩想见你,你说怎么样?”
    “我?我无所谓,她为什么要见我?”为什么是聪憩?
    “她要与你讲讲话。”他说,“现在聪慧与家明都离开了,她对你的敌意减轻,也
许如此。”
    我点点头。“我不会介意。”
    “那么我叫她来。”勖存姿有点儿高兴。
    我坐在他对面看画报,翻过来翻过去,精神不集中。
    勖存姿说:“如果你没遇见我,也许现在已经结了婚,小两口子恩恩爱爱,说不定
你已经怀了孩子。”
    “是,”我接口,“说不定天天下班还得买菜回家煮,孩子大哭小号,两口子大跳
大吵,说不定丈夫是个拆白,还是靠我吃软饭,说不定早离了婚。”
    勖存姿笑笑说:“喜宝,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你可以引我一笑。”
    “我并不觉得是什么遗憾,”我想起那个金发的奥国女郎,“至少将来我可以跟人
说:我曾经拥有一整座堡垒。何必悔恨,当初我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我。
    我嘲弄地说:“我没觉得怎么样,你倒替我不值,多稀罕。”
    “可是你现在没有幸福。”
    “幸福?你认为养儿育女,为牛为马,到最后白头偕老是幸福?各人的标准不一样。
到我老的时候,我会坐在家中熨钞票数珠宝,我可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勖问我,“还是嘴硬?”
    “像我这种人?不,我不懂得后悔。即使今夜我巴不得死掉,明天一早我又起来了,
勖先生,我的生命力坚强。”
    我的手摸着红宝石项链。这么拇指大的红宝石,一块戒面要多少钱。世上有几个女
人可以挂这种项链。天下岂有十全十美的事,我当然要有点儿牺牲。
    况且最主要的是,后悔已经太迟了。
    我长长地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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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发表于: 2007-07-29

勖存姿陪我住了一段时间,直到聪憩来到。
    我不得不以女主人的姿态出现,因为根本没人主持大局。
    我招呼她,把她安顿好,也没多话,聪憩的城府很深,我不能不防着她一点,可以
不说话就少说几句。她住足一个星期,仿佛只是为了陪她父亲而来,毫无其他目的。
    一夜我在床上看杂志,聪憩敲门进来。
    我连忙请她坐。
    “别客气。”她说,“别客气。”
    “应该的。”我说,“你坐。”
    她坐下来,缓缓地说:“喜宝,这些日子,真亏得你了。”
    她没缘没故他说这么一句话,我不由自主地呆一呆。
    她说:“也只有你可以使勖先生笑一笑。”
    连她都叫父亲“勖先生”。勖存姿做人的乐趣由此可知。
    我低下头,“这是我的职责。”
    “开头我并不喜欢你,但是我现在看清楚了,只有你可以帮到勖先生。”她也低着
头。
    我惊骇地看着她,我不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勖小姐——”我说。
    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你先听我说。我弟弟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
    “聪恕并没有怎么样,聪恕只是被宠坏了,有很多富家子是这样的。”
    “他在精神病院已经住了不少日子。”
    “可是那并不代表什么。”我说,“他是去疗养?”
    “疗养?”聪憩又低下头,“为什么别人没有去疗养?”
    “因为别人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我简单地说。
    “你很直接了当,喜宝,也许勖先生喜欢的便是你这一点。”
    我黯然,唯一的希望便是有个人好好地爱我。爱,许多许多,溺毙我。勖存姿不能
满足我,我们之间始终是一种买卖。他再喜欢我也不过是如此。
    “家明在修道院出了家。他现在叫约瑟兄弟,我去看过他,你知道香港的神学院,
在长洲。”
    “令堂呢?她身体好吗?”我支开话题。
    “我看她拖不了许久,血压高,日夜啼哭,还能理些什么,她根本只是勖先生的生
育机器而已。”
    “我……我更不算什么。”我说。
    “你可以帮我。现在只有你。”她紧握我的手。
    我始终不明白。“但是我可以为你做什么?”我问,“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定尽力
而为。”
    “替我照顾我的孩子。”
    我抬起头,心中一阵不祥。
    “我长了乳癌,这次是开刀来的。”
    “不。”我跳起来,“不能这样。”
    “是真的,医生全部诊断过了,我不能告诉父母,只能对你说。”
    “可是乳癌治愈的机会是很高的,你——”我一个安慰的字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唇
燥舌焦。勖存姿的伤天害理事是一定有的,但是报应在他子女身上,上天也未免太不公
平,我呆呆地看着聪憩,只觉得双手冰冷。
    “方先生是知道的?”我问。
    “嗯。”
    “方先生应当陪你来。”
    聪憩笑,笑里无限辛酸。“应该,什么叫应该?我一直想生个儿子,以为可以挽回
他的心,可是肚皮不争气,生来生去都是女儿。”
    我错愕之至,这么理想的一对模范夫妻,真看不出来。
    聪憩说:“你叫我跟谁说去?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母亲又不是我的生母,父亲
忙得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想她的处境,确然如何,我叹口气,踱到窗口前坐下,这房间里的两个女人,
到底谁比谁更不幸,没人知道。
    “谢谢你。”
    “我陪你去医院。”我说,“我不会告诉勖先生。”
    “谢谢你。”
    我忽然问道:“请你告诉我,钱到底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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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发表于: 2007-07-29

“钱有什么用?”她哑然失笑,“钱对于穷人来说很有用。至于我,我宁愿拥有健
康,跟方家凯离婚,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如果没有钱,又如何远走高飞?”我反问。
    “我还有两只手。”聪憩说。
    “两只手赚回来的钱是苦涩的,永生永世不能翻身,成年累月地看别人的面色,你
没穷过,你不知道,”我悲愤地说,“我何尝不是想过又想,但是我情愿跟着勖先生,
反正我已经习惯侍候他,何苦出去侍候一整个社会上不相干的人。我一生人当中,还是
现在的日子最好过。”
    聪憩怔怔地看着我,她不能明白,事情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永远不明白。
    陪聪憩去看医生,勖存姿并没有怀疑,他以为我们约好了上街购物喝茶。
    聪憩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温柔,连脱一件大衣都是文雅的。然而听她的语气,她的
丈夫并不欣赏她,岂止不欣赏,如今她病在这里,丈夫也没有在她身边。
    她说道:“右乳需要全部割除。”
    “我陪你。”
    “不必了,明早你来看我,告诉父亲,我上巴黎去了。”
    “勖先生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我说。
    “但是你从来不对他撒谎,你的坦白常使他震惊,他再也想不到你会在这种小事上
瞒他。”
    聪憩其实是最精明的一个。
    “我陪你迸手术室。”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是没有颤抖,脸色很镇静。
    “你怕吗?”我问。
    “死亡?”她反问。
    “是。”
    “怕。”她答,“活得再不愉快,我还是情愿活着,即使丈夫不爱我,我还可以带
着孩子过日子,寂寞管寂寞,我也并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子,我忍得下来。”
    “你不会死的。”我说。
    她向我微笑,我从来没见过更凄惨的笑。
    护士替她作静脉麻醉注射,她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轻轻地说:“明天来看你。”
    她点点头,没过多久便失去了知觉。
    我把她的手放在胸上,然后离开医院。
    勖存姿对着火炉在沉思,已自轮椅上起来了。
    他问:“你到医院去做什么?不是送聪憩到机场吗?”他又查到了。
    “去看一个医生,我爱上住院医生。”我笑说。
    他看我一眼,“我明知问了也是白问。”
    我蹲在他身边,“你怎么老待在伦敦?”
    “我才住了三个礼拜。”
    “以前三小时你就走了。”
    “以前我要做生意。”他说。
    我听得出其中弦外之音,很害怕。“现在呢?你难道想说现在已经结束了生意?”
    “大部分。”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我说,“勖存姿不做生意?商界其他的人会怎么想?”
    “我老了,要好好休息一下。”他说,“我要检讨,是为了什么,我的孩子都离我
而去,我什么都给他们,我也爱他们,就是时间少一点儿,可是时间……”
    “勖先生,我早先跟你说过,你把所有活生生的人当作一具家具,一份财产,我们
不能呼吸,我们没有自由,我们不快乐。”
    “我不明白。”
    “勖先生,你是最最聪明的聪明人,你怎么会不明白。”
    他正颜地说:“但是我并不像那种有钱父亲,一天到晚不准子女离家,逼他们读书……
我不是,钱财方面我又放得开手。”
    “我本人就觉得呼吸困难。”我苦笑,“勖先生,你晓得我有多坚强,但是我尚且
要惨淡经营,勉强支撑,你想想别人。”
    他说:“我还是不明白。”他倔强而痛苦。
    我叹一声气,他不明白他的致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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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发表于: 2007-07-29

“喜宝,我想你跟我回香港去。我想见见他们。”
    “我与你回香港?”我瞠目,“住在哪里?”
    “替你买一层房子,还有住哪里?酒店?”他反问。
    我镇静下来,反而有一丝高兴。也好,在英国我有些什么?现在书也不读了。任何
城市都没有归属感,倒不如香港,我喜欢听广东话。
    “好的。”我说,“我跟你回去。”
    “谢谢你。”他说。
    我抬一抬眉,十分惊异。他说谢谢。
    “事实上,”他说下去,“事实上如果你现在要走,我会让你走。”他眼睛看着远
处。
    自由?他给我自由?我可以走?但是我并不想走,我恨他的时候有,爱他的时候也
有,但我不想走。
    我说:“我并不想走,我无处可去。”
    他忽然感动了,“喜宝——”他顿一顿,“你跟我到老?”
    “那也并不是很坏的生涯,”我强笑,“能够跟你一辈子也算福气。”
    “你怎么知道没处可去?你不趁年轻的时候出去看看,总要后悔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外面没有什么好看的!外面都是牛鬼蛇神!”
    “好,喜宝。好。”他握住我的手。
    聪憩动完手术,我去看她。
    她呜咽地——“我的身形……”她右半胸脯被切割掉……。
    她伏在我胸膛上哭。我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胸前,我欠勖家,勖家欠我,这是前世的
一笔债。
    她的哭声像一只受重伤的小狗,哽呛,急促,断人心肠。我不能帮她,连她父亲的
财势也帮不了她,她失去丈夫的欢心,又失去健康,啊金钱诚然有买不到的东西。
    我一整天都陪着她,我们沉默着。
    第二天我替她买了毛线与织针,她不在病床,在物理治疗室。大群大群的断手断脚
男男女女在为他们的残生挣扎,有些努力做运动,绷带下未愈的伤口渗出血来。
    聪憩面青唇白地靠在一角观看,我一把拉住她。
    她见到我如见到至亲一般,紧紧抱住我。
    “我们回房间去。”我说,“我替你买了毛线,为我织一件背心。”
    聪憩惨白地说:“我不要学他们……我不要……”
    “没有人要你学他们,没有人,”我安慰她,“我们找私家医生,我们慢慢来。”
    “我的一半胸……”她泣不成声。
    “别担心——”但是我再也哄不下去,声音空洞可怕,我住了嘴。
    护士给她注射镇静剂入睡,我离开她回家。
    三日之后,聪憩死于服毒自杀。
    勖存姿与我回香港时带着聪憩的棺木。辛普森也同行。她愿意,她是个寡妇,她说
希望看看香港著名的沙滩与阳光。
    方家凯与三个孩子在飞机场接我们。孩子们都穿着黑色丧服,稚气的脸上不明所以,
那最小的根本只几个月大,连走路都不大懂得。
    方家凯迎上来,勖存姿头也没抬,眼角都未曾看他,他停下来抱了抱孩子。孩子们
“公公,公公”地唤他。
    然后我们登车离去。
    香港的房子自然已经有人替他办好了。小小花园洋房。维多利亚港海景一览无遗。
可是谁有兴致欣赏。勖存姿把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三夜,不眠不食,锁着门不停地踱步,
只看到门缝底透出一道光。
    如果家明在的话,我绝望地想,如果家明在的话,一切还有人作主。
    方家凯的三个女孩儿来我们这里,想见外公。我想到聪憩对我说:“……照顾我的
孩子。”他们勖家的人,永远活在玫瑰园中,不能受任何刺激。
    然而聪憩还是他们当中最冷静最理智的。勖家的人。
    我常常抱着聪憩最小的女儿,逗她说话。
    “你知道吗?”我会说,“生活不过是幻像,一切都并不值得。”
    婴儿胖胖的小手抓着我的项链不放,玩得起劲。
    我把脸贴着她的小脸。
    我说:“很久很久之前,我与你一样小,一样无邪,一样无知,现在你看看我,看
看我。”
    她瞪着我,眼白是碧蓝的,直看到我的脑子里去。
    我悲哀地问:“为什么我们要来这一场?为什么?”
    她什么也不说。
    我喂她吃巧克力糖。辛普森说:“给婴孩吃糖是不对的。”
    我茫然地问:“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勖存姿还是不肯自书房出来,一日三餐由辛普森送进书房,他吃得很少。
    我有时也开车与聪憩的女儿去兜风。她们是有教养的乖孩子,穿一式的小裙子,很
讨好我,因为我是唯一带她们上街散心的人。她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也不动,上洗手间老
是低声地央求我。两个女佣跟着她们进进出出。在旁人眼中她们何尝不是天之骄子。但
我可怜她们,是谁说的,富人不过是有钱的穷人,多么正确。
    方家凯来跟我谈话。
    “谢谢你,姜小姐。”他很有愧意,“替我照顾孩子们。”
    “别客气。”我倒并不恨他。我什么人也不恨。
    他缓缓地说:“其实……其实聪憩不明白,我是爱她的,这么长久的夫妻了,我对
她总有责任的……”
    我抬头看着他。
    “……是我的错,我觉得闷。人只能活一次,不见得下世我可以从头来过,我又不
相信人死后灵魂会自宇宙另一边冒出来……我很闷,所以在外边有个女朋友……”
    方家凯一定得有个申诉的对象,不然他会发疯。
    “但是聪憩不原谅我,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每一件事都是习惯,做爱像刷牙……
姜小姐,我已是个中年人,我只能活一次——”方家凯掩上脸。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他年纪大了,他害怕,他要寻找真正的生活与失去的信心。
还有生命本身的压迫力……我明白。
    “我明白。”我说。
    “真的?”他抬起头来,“她是个比较年轻的女孩子,非常好动,十分有生气。我
不爱她,但与她在一起,一切变得较有意义,时光像忽然倒流,回到大学时代,简单明
快,就算戴面具,也是只比较干净的面谱:就我们两个人,没有生意,孩子、亲戚、应
酬,只有我们两个人,因此我很留恋于她。我永远不会与聪憩离婚,也不可能找得比聪
憩更好的妻子,但聪憩不明白,她一定要我的全部,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我的心,她就是
不肯糊涂一点儿。我不是狡辩,你明白吗?姜小姐。”
    我明白。
    “我怕老。像勖先生,即使赚得全世界,还有什么益处呢?我只不过想……解解闷,
跟看书钓鱼一样的,但没有人原谅我。我真不明白,聪憩竟为这个结束她的生命,”他
喃喃地,“我们只能活一次。”
    我把脸贴着他的小女儿的脸,“你知道吗?生活只是一个幻像。”
    “我会照样地爱她,她失去身体任何一部分,我仍然爱她,为什么她不懂得?”方
家凯痛苦地自语。
    我说:“方先生,女人都是很愚蠢的动物。”
    “我现在眼闭眼开都看到她的面孔。”
    “她不会的,她不会原谅你的。”我说。
    “我倒不会怪她不原谅我。”方家凯说,“我要跟她说,我如果知道她这么激烈,
我就不会跟她争。”
    “对住倒翻的牛奶哭也没用。方先生,好好照顾孩子。”
    “谢谢你,姜小姐。”
    我说:“至少你有苦可诉,因为你摆着人们会得同情的现成例子,我呢,我还得笑。”
    “姜小姐。”方家凯非常不安。
    “回去吧。”我把他小女儿交在他的手中。
    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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