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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亦舒:《喜宝》
级别: 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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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发表于: 2007-07-29   
窗外落雪,雪融化变水,渐渐变成下雨,室内我模模糊糊地睡着,看见母亲向我招
手。朦胧间我不是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但是却没有怕,天下原无女儿怕母亲的道理。
    我恍惚间起了床,走向母亲。
    我说:“老妈,你怎么了?冷吗?”她给我她冷的感觉,“披我的衣服。”
    “你坐下来,小宝,你坐下。”她示意,“你最近怎么样?”她的脸很清晰,比起
以前反而年轻了。
    “还好。”我说,“你呢?”
    “还不是一样。”
    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想问,但问不出口。
    “你需要什么?老妈,我可以替你办。”我说道。
    “什么也不要。我只来看看你,小宝。”
    “我不怕,老妈,你有空尽管来。”我说。
    “我可以握你的手?”她问。
    “当然。”我把手伸出去。
    她握着我的手,手倒不是传说中冰冷的。但是她就在我面前渺渺地消失。
    我大声叫:“妈妈!妈妈。”
    我睁开眼睛,我魇着了。
    辛普森听到我的声音,轻轻敲门:“姜小姐,姜小姐?”
    我高声问:“什么时候了?”
    “十一点。”辛普森诧异地答,“你没看钟?”我随手拉开窗帘。“晚上?”
    “不,是早上。”可不是天正亮着。
    “我的天。”我说,“上课要迟到了。”
    “姜小姐,你有客人。”
    “如果是勖聪慧或是宋家明,说我没有空再跟他们说话,我累死了。”
    “是勖家的人,他是勖聪恕少爷。”
    我放下牙刷,一嘴牙膏泡沫,跑去拉开门。“谁?”我的惊讶难以形容,一个精神
病患者自疗养院逃到这里来,这罪名我担当不起。
    “勖少爷。”辛普森说。
    “老天,”我马上用毛巾抹掉牙膏,披上晨楼。“他看上可好?”我问。
    “很好,疲倦一点儿,”辛普森陪笑,“任何人经过那么长的飞行时间都会疲倦。
    “聪恕?”我走进会客室。
    他坐在那里,听我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上去气色很好,一点儿不像病人,衣着
也整齐。身边放着一整套“埃天恩爱格纳”的紫红鹿皮行李箱子。
    我拍着他的肩膀,“你是路过?”我问。
    (祝英台问梁山伯:“贤兄是路过,抑或特地到此?”)
    “不,”聪恕答,“我是特地来看你的。”
    “自香港来?”我结巴地问。
    “当然。”他诧异,“我在信中不是通知你了?该死,你还没收到信?”
    “是的。”我拉着他缓缓坐下,“我还没收到信。”我打量着他秀气的脸,“你这
次离开香港,家里人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他们知道?”他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小孩子。聪慧来去自若,她几
时通知过家里?”
    “但你不同,”我说,“你有病,你身子不好。”
    “谁说我有病?”聪恕说,“我只是不想回家见到他们那些人。”
    “聪恕,家明与聪慧都在伦敦,你要不要跟他们联络一下?”我问。
    “不要。”他说,“我只来看你。”
    “但他们是你的家人——”
    “小宝。”他不耐烦起来,“你几时也变成这种腔调的?我简直不相信。”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得换衣服上课去了
    “小宝,陪我一天。”
    “不行,聪恕,我读书跟你们读书不一样。我是很紧张的,失陪。你休息也好,看
看书也好,我三点放学。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里的下人。”
    我上楼去换衣服。
    “小宝。”他在楼下懊恼地叫道:“我赶了一万里路来看你的——”
    “一万里路对你们来说算是什么?”我叫回去,“你们家的人搭飞机如同搭电车。”
换好衣服开车到学校。第一件事便是设法找宋家明。宋家明并不在李琴公园的家中,聪
慧也不在,几经辗转,总算与家明联络上。
    我说:“宋先生,你马上跟勖先生联络,说聪恕在我家中。我不能担这个风险。”
    家明吸进一口气——“你,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你最好请勖先生马上赶来。勖先生此刻可在英国?”
    “在,我马上通知他。”
    “好的,我三点钟才放学,希望我回家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开。”我说,“那个地方
是我住的,我不希望勖氏家族诸人把我的住宅当花园,有空来逛进逛出。”
    “姜小姐,这番话对我说有什么用?”他语气中带恨意,“我只不过是勖家一个职
员。”
    我一怔,随即笑起来,“不错,宋先生,我一时忘了,对不起。”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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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发表于: 2007-07-29   
上课的时候天一直下雨。
    我想我这次是做对了。勖存姿心中是有这个儿子的。儿子不比女婿,我不能碰勖聪
恕。
    下课后我并没有离开课室。小小的课堂里有很多的人气烟味,我把窗子开一条缝,
外边清新的空气如幻景般偷进来,我贪婪地吸起一口气,想到昨日的梦,我死去的母亲
来探我。
    教授问我:“你这一阵子仿佛心情不大好,有什么事情没有?”他的声音温和。
    “没有。”我抬起头,“除非你指我母亲去世的那件事。”
    “你心中是否为这件事不愉快?”他问。
    “不,并不。”
    “那么是什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成绩又这么好,看样子家境极佳,到底是
为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先生,看事情不能看表面,每个人都有困难与烦恼,中国人有句成语,叫‘家家
有本难念的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微笑,“但你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
    “不,先生,我不再年轻。”我坐下来。
    “看你的头发,那种颜色……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教授说,“你不应该有
任何烦恼。”
    “我真的没有烦恼。”我低下头,“我只是在想,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很多的爱。”
    “我们难道都不爱你吗?”教授问。
    “但不是这种爱,是男女之间的爱……”
    “你终于会遇见他的,你理想的爱人,你终于会遇见他的。”教授说。
    “你很乐观,先生,我倒不敢这么自信。”我低下头。
    远处的教堂敲起钟声,连绵不绝地,听在心中恻然。红白两事都响起钟声。喜与悲
原本只有一线之隔。
    我抬起头。“谢谢你,我得走了。”
    “年轻的女孩,但愿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陪我离开课室。
    没有人知道另外一个人的心中想什么。谢谢老天我们不知道,幸亏不知道。
    我开车回家,天上忽然辗出阳光,金光万道,射在车子的前窗上,结着的冰花变成
钻石一般闪亮。我冷静地驶车回家。
    家里谁都在。勖存姿、勖聪恕、宋家明。
    我以为我已经说清楚,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撤退,可是四个小时了,他
们还是坐在那里。
    “辛普森太太。”我提高声音。
    没有人应。
    女佣匆匆出来替我脱大衣。我问:“辛普森太太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走掉了。”女佣低声说。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勖少爷打她。”女佣低声答。
    “噢!老天。”我说,“他凭什么打我的管家?她走掉永不回来了吗?”
    “明天再来,她刚才是哭着走的。”女佣低声报告。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我问,“吵架?”
    “我不知道,姜小姐,他们坐在里面四五个小时,也不说话,我听不到什么声音。”
    “我的上帝。这像《呼啸山庄》。”我说。
    勖存姿提高声音:“是小宝吗?为什么不进来?我们都在等你。”
    “等我?”我反问,“为什么要等我?”我走进去,“我有大把功课要做。这件事
又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勖存姿抬抬浓眉。
    “当然!勖先生,说话请公平点。我从来不是一个糊涂人,这件事千怪万怪也怪不
到我头上。”我说,“聪恕的信都在你手中,你在明里,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暗里。他人
一到我就通知你,我做错什么?”
    聪恕跳起来,“我——的信……”
    “你们好好地谈,我要上楼去休息。”我说。
    “问题是,聪恕不肯离开这里。”勖存姿说。
    我看宋家明一眼,他一声不出。
    我冷笑一声。“反正他把我管家打跑了,他爱住这里。我让他好了。”
    勖存姿听到我这话,眼神中透过一阵喜悦。
    聪恕颤抖的声音问我道:“你没收到我那些信?”
    “从没有。”我摇头。
    “我收到的那些复信——”
    “不是我的作品。”我坚决地说,“聪恕,你为什么不好好地站起来,是,用你的
两条尊腿站起来,走到户外,是,打开大门,走出去,看看外面的阳光与雨露。你是个
男人了,你应该明白你不能得到一切!我不爱你,你可不可以离开这里,使大家生活都
安适一点儿?”
    聪恕忽然饮泣起来。
    我充满同情地看着勖存姿。这样有气魄的男人,却生下一个这样懦弱的儿子。
    我转身跟女佣说:“叫辛普森太大回来,告诉她我在这里,谁也不能碰她。”我又
说,“谁再跟我无端惹麻烦,我先揍谁,去把我的马鞭取出来。”我火爆地掠衣袖。
“我得上去做功课了,限诸位半小时内全部离开。”
    “小宝……”聪恕在后面叫我,“我一定要跟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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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发表于: 2007-07-29   
“聪恕,”我几乎是恳求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我不爱你,
我也不想见你。你这种不负责的行为,使你父母至为痛心,你难道看不出?”
    “如果你认识我的话,如果你给我一点时间……”他湿儒的手又摸上我的脸。
    我倒不是害怕,当着宋家明,当着他父亲,我只觉得无限地尴尬,我拨开他的手。
    他说:“小宝,你不能这样遣走我……你不能够——”
    勖存姿把手搭在聪恕的肩膀,聪恕厌恶地摆脱他父亲的手。
    “聪恕,我陪你回香港。”
    “我不要回香港。”
    “你一定要回去。”
    “不要。”
    我不想再听下去。我出门开车到附近的马厩去看马。
    天气益发冷了。
    马夫过来。“小姐,午安。”
    “我的‘蓝宝石’如何了?”我问,“老添,你有没有用心照料它?”
    “很好。我拉出来给你看。”老添答。
    “我跟你去。”我说。
    我跟在他身后到马厩,蓝宝石嘶叫一声。
    “你今天不骑它?”老添问。
    我摇摇头,“今天有功课。”
    “好马,小姐,这是一匹好马。”
    “阿柏露莎。”我点点头。
    一个声音说:“在英国极少见到阿伯露莎。”语气很诧异。
    我转头,一个年轻男人骑着匹栗色马,照《水符传》中的形容应是“火炭般颜色,
浑身不见一条杂毛”。好马。赤免应该就是这般形状。
    他有金色头发,金色眉毛,口音不很准。如果不是德国人,便是北欧人。
    他下马,伸出手,“冯艾森贝克。”
    我笑,“汉斯?若翰?胡夫谨?”
    “汉斯。”他也笑,“真不幸。德国男人像永远只有三个名字似的。”
    我拉出蓝宝石,拍打它的背,喂它方糖。
    “你是中国人?”他问,“朝鲜?日本?”
    “我是清朝的公主,我父亲是位亲王。”我笑道。
    他耸耸肩,“我不怀疑,养得起一匹阿伯露莎——”
    “两匹。另一匹在伦敦。”我说。
    他低声吹一声口哨。“你骑花式?”
    “不,”我摇摇头,“我只把阿伯露莎养肥壮了,杀来吃。”
    德国人微微变色。
    “对不起。”他很有风度,“我的问题很不上路?”
    “没关系。”我说,“不,我并不骑花式,我只是上马骑几个圈子,一个很坏的骑
士,浪费了好马,有时候觉得惭愧。”
    “你为什么不学好骑术?”汉斯问。
    “为什么要学好骑术?”我愕然,“所有的德国人都是完美主义者,冲一杯奶粉都
得做得十全十美,我觉得每个人一生内只要做一件事,就已经足够。”
    “公主殿下,这可是中国人的哲学?”他笑问道。
    “不,是公主殿下私人的哲学。”我答。
    “那么你一生之中做好过什么?”他问。
    “我?”我说,“我是一个好学生。”我坦然说。
    “真的?”他问。
    “真的。”我说,“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学生。你也是剑桥的学生?”
    “不,”他摇头,“我是剑桥的教授。”
    我扬扬眉毛,“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说,“物理系。”
    “剑桥的物理?”我笑,“剑桥的理科不灵光。”
    他笑笑:“妇人之见。”
    他骄傲,他年轻,他漂亮,我也笑一笑,决定不跟他斗嘴。他不是丹尼斯阮,我没
有把握斗赢薄嘴唇的德国物理学家。
    我坐在地下,看着蓝宝石吃草。
    美丽的地方,美丽的天空。
    “你头发上夹一朵白花,是什么意思?”他坐在我身边。
    “家母去世了,我戴孝。”
    “啊,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我们迟迟早早总得走向那条路。”
    “但是你不像是个消极的人。”他说。
    我笑笑,“你住在宿舍?”
    “不,我在乡下租了一间草屋。”
    “不请我去喝杯茶?”我问。
    “你很受欢迎。”他礼貌地说,“只可惜我尚未得知芳名。”
    “你会念中文?我没有英文名字。我姓姜,叫我姜。”我说。
    “你是公主?”汉斯问。
    “我当然是说笑,公主一生人中很难见到一个。”
    “见到了还得用三十张床垫与一粒豆来试一试。”他用了那著名的童话。
    “我们骑马去。”我说,“原谅我的美国作风?穿牛仔裤骑马。”
    马夫替我置好鞍子,我上马。
    “哪一边?”我问。
    “跟着我。”他说。
    他不是“说”,他是在下命令。听说德国男人都是这样。
    我们骑得很慢,一路上风景如画,春意盎然,这样子的享受,也不枉一生。
    汉斯看看我的马说道:“好马。”
    我微笑,仿佛他请我喝茶,完全是为了这匹阿柏露莎。我不出声,我们轻骑到他的
家。
    那是间农舍,很精致的茅草顶,我下马,取过毯子盖好马背。
    他请我进屋子,炉火融融,充满烟丝香。我马上知道他是吸烟斗的。书架上满满是
书。一边置着若翰萨贝斯天恩巴哈的唱片,是F大调意大利协奏曲。
    他是个文静的家伙。窗框上放着一小盘一小盘的植物,都长得蓬勃茂盛。可见他把
它们照顾得极好。我转头,他已捧出啤酒与热茶,嘴里含着烟斗。
    “请坐,”他说,“别客气。”
    “你是贵族吗?”我问道,“冯·艾森贝克。”
    他摇摇头,“贵族麾下如果没有武士堡垒,怎么叫贵族?”
    我很想告诉他我拥有一座堡垒,但在我自己没见到它之前,最好不提。
    “你脖子上那串项链——”
    “我爸爸送的项链。”我说。
    “很美。”汉斯说着在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打开翻到某一页,是一位美妇人肖像,
他指指“看到这串项链没有?多么相像,一定是仿制品。”
    我看仔细了,我说:“我不认为我这条是仿制品,这妇人是谁?”
    “杜白丽。”他微笑。
    我把项链除下来,把坠子翻过来给他看。“你瞧,我注意到这里一直有两个字母的
一duB。”
    他不由自主地放下烟斗,取出放大镜,看了看那几个小字,又对着图片研究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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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发表于: 2007-07-29   
他瞪着我,睫毛金色闪闪。“你爸爸是什么人?”
    “商人。”我说。
    “他必然比一个国王更富有。这条项链的表面价值已非同小可,这十来颗未经琢磨
的红宝石与绿钻石——”他吸进一口气,“我的业余嗜好是珠宝鉴定。”
    现在我才懂得勖存姿的美意。杜白丽与我一样,是最受宠的情妇。
    我发一阵呆。
    然后我说:“我也很喜欢这条项链,小巧细致,也很可爱,你看,石头都是小颗小
颗,而且红绿白三色衬得很美观。”
    “小颗?”汉斯看我一眼,“坠链最低这一颗红宝石,也怕有两卡多。历史价值是
无可估计的。”
    我笑笑。也不会太贵。我想勖存姿不会过分。
    “我替你戴上。”他帮我系好项链。“神秘的东方人。说不定你父亲在什么地方还
拥有一座堡垒。”
    是的。麦都考堡,但不是他的,是我的,现在是我的。
    我喝完了茶。
    我站起来,“谢谢你的茶,”我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回马厩。”汉斯放下烟斗。
    “好的。”我说。
    在回程中我说:“你那一间房子很舒服。”
    “每星期三下午我都在老添那里骑马,你有空的话,下星期三可以再见。”
    “一言为定。”我跟他握手。
    我开车回家,只见勖存姿在喝白兰地,辛普森已回来了。
    “啊辛普森太大。”居移体,养移气,我变得她一般的虚伪。“真高兴再见到你,
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姜小姐,你回来了真好。”她昂然进厨房去替我取茶。
    她这句话可以听得出是由衷的。她脸上有某处还粘着一小块纱布,至少我从没有殴
打她。
    我坐下来。“他们都走了?”
    “走了。”勖存姿叹口气。
    如何走的,也不消细说,有勖聪恕这样的儿子,也够受的,我可以了解。
    我说:“你也别为他担心,你也已经尽了力。”
    他说:“你才应该是我的孩子,喜宝,你的——”
    “巴辣。”我摊摊手,“我就是够巴辣。”
    “不不,你的坚决,你的判断、冷静,定力,取舍——你才是我的孩子。”
    我微笑,“你待我也够好的,并不会比父亲待女儿差,你对我很好很好。”
    “是,物质。”勖存姿说。
    “也不止是物质,”我说,“情感上我还是倚靠你的。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我问。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在等你先爱我。”
    “不,”我回视他,固执地,“你先爱我。”
    他叠着手看牢我,说:“你先!你一定要先爱我。”
    我冷笑:“为什么?有什么道理我要那么做?你为什么不能先爱我?”
    他转过身去。
    “哦。”我转变话题,“谢谢你的项链,我不知道是杜白丽夫人的东西。”
    “现在是怎么知道的?”他平静地问。
    “有人告诉我。”
    “一个德国人?叫汉斯·冯艾森贝克?”他问。
    我的血凝住,真快。他知道得太快。
    忽然之间我的心中灵光一现。老添,那个马夫。
    勖存姿冷冷地说:“如果你再去见他,别怪我无情,我会用枪打出他的脑浆!你会
很快明白那并不是恐吓。”他转过头来,“我还会亲手做。”
    “我不相信。”我用同样的语气说,“你会为我杀人?你能逃得谋杀罪名?我不相
信?”
    “姜小姐,”他低声说,“你到现在,应该相信勖存姿还没有碰到办不成的事。”
    “你不能使我先爱你。”我断然说,“你得先爱我!你可以半夜进来扼死我,但不
能使我先爱你,我尊重你,诚服你,但是我不会先爱你。”我转身走。
    “站住。”
    我转过头来。
    他震怒,额上青筋毕现。“我警告你,姜小姐,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会后悔。”
    我轻声说:“勖先生,你不像令公子的——强迫别人对你奉献爱情,我不怕,勖先
生,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真可惜,在我们没见面的时候,反而这么接近和平,见到他却针锋相对,这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我多么想与他和平相处,但是他不给我机会,他要我学习其他婢妾,我无
法忍受。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强硬的女人。”
    “你把我逼成这样子的。我想现在你又打算离开了。”
    “并不,我打算在此休息一下。”
    “我还是得上课的。”我说。
    “我不会叫你为我请假。”他说,“我明白你这个人,你誓死要拿到这张文凭。”
    “不错。”我说。
    “自卑感作祟。”他说。
    “是的,”我说,“一定是,但是一般人都希望得到有这类自卑感的儿女。”我在
讽刺聪恕与聪慧,“恐怕只除了你?”
    这一下打击得他很厉害,他生气了,他说:“你不得对我无礼。”
    “对不起。”我说。我真的抱歉,他还是我的老板,无论如何,他还是我的老板。
    “你上楼去吧,我们的对白继续下去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我明白。”我上楼。
    我并不知道他在客厅坐到几时,我一直佯装不在乎,其实是非常在乎的,一直睡不
好,辗转反侧,我希望他可以上楼来,又希望他可以离开,那么至少我可以完全心死,
不必牵挂。
    但是他没有,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然后离去。
    他在考虑什么我都知道,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离开我。我尚不知道他的答案。
    星期三我到老添马厩去,我跟老添说:“添,你的嘴已太大了。”
    老添极不好意思,他喃喃说:“勖先生给我的代价很高。”
    我摇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老添又缓缓地说:“我警告过冯艾森贝克先生了。”
    “他说什么?”我问。
    冯艾森贝克的声音自我身后扬起,“我不怕。”他笑。
    我惊喜地转身说:“汉斯。”
    “你好吗,姜。”他取下烟斗。
    “好,谢谢你。”我与他握手。
    烟丝喷香地传入我的鼻孔。我深深呼吸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极之乐意见到他,
因为他是明朗的、纯清的。正常的一个人,把我自那污浊的环境内带离一会儿,我喜欢
他。
    “你的‘父亲’叫勖存姿?”他问。
    我笑。“是。”
    “我都知道了。但是我与他的‘女儿’骑骑马,喝杯茶,总是可以吧?”汉斯似笑
非笑。
    “当然可以,”我笑,“你不是那种人。”
    我们一起策骑两个圈子,然后到他家,照样的喝茶,这次他请我吃自制牛角面包,
还有蜜糖,我吃了很多,然后用耳机听巴哈的音乐。
    我觉得非常松弛,加上一星期没有睡好,半躺在安乐椅上,竟然憩着了。什么梦也
没有,只闻到木条在壁炉里燃烧的香味,耐久有一声“哗卜”。
    汉斯把一条毯子盖住我。我听到蓝宝石在窗外轻轻嘶叫踏蹄。
    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汉斯在灯下翻阅笔记,放下烟斗,给我一大杯热可可,他不大
说话,动作证明一切。
    忽然之间我想,假使他是中国人,能够嫁给他未尝不是美事。就这样过一辈子,骑
马、种花,看书。
    宋家明呢?嫁给宋家明这样的人逃到老远的地方去,两个人慢慢培养感情,养育儿
女,日子久了,总能自头偕老。想到这里,捧着热可可杯子,失神很久,但愿这次勖存
姿立定了心思抛弃我,或者我尚有从头开始的希望。
    “你在想什么?”汉斯问我。
    “你会娶我这样的女子?”我冒失地问。
    “很难说。”他微笑,“我们两人的文化背景相距太大,并不易克服,并且我也没
有想到婚姻问题。”
    我微笑,“那么,你会不会留我吃晚饭?”
    “当然,我有比萨饼与苹果批,还有冰淇淋。”汉斯说。
    “我决定留下来。”我掀开毯子站起来伸个懒腰。
    “你确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他说着上下打量我。
    “美丽?即使是美丽,也没有灵魂。”我说,“我是浮士德。”
    “你‘父亲’富甲一方,你应该有灵魂。”他咬着烟斗沉思,“这年头,连灵魂也
可以买得到。”
    “少废话,把苹果批取出来。”我笑道。
    吃完晚饭汉斯送我回家。
    辛普森说:“勖先生说他要过一阵才回来。”
    “是吗?”我漠不关心地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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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发表于: 2007-07-29   

 
    整两个月,我只与汉斯一人见面,与他谈论功课,与他骑马。春天快到了,树枝抽
出新芽。多久了,我做勖存姿的人到底有多久了,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唯有我的功课
在支持我。现在还有汉斯,我们的感情是基于一种明朗投机的朋友默契。
    两个月见不到勖家的人,真是耳根清静。
    我也问汉斯:“你们在研究些什么?”
    “我们怀疑原子内除了质子与分子,尚有第三个成分。”
    我笑,“我听不懂,我念的是法律,我只知道无端端不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怀
疑任何一件事。”
    他吸一口烟斗,“没有法子可以看见,就算是原子本身,也得靠撞击才能证明它的
存在。”
    “撞击——?越说越玄了,留意听:还是提出你那宝贵的证据吧。”
    他碰碰我的下巴逗我,“譬如说有间酒吧。”
    “是。我在听,一间酒吧。”
    他横我一眼,我忍不住笑。
    “只有一个入口出口。”他说下去。
    “是,一个入口出口。”
    “你不留心听着,我揍你。”
    “但是不停有人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你说,我们是否要怀疑酒吧某处尚有一个出
口,至少有个厕所。”
    我瞪着眼睛,张大嘴,半晌我说:“我不相信!政府出这么多钱,为了使你们找一
间不存在的厕所?”
    “不是厕所,是原子中第三个分子。”
    “是你说厕所的。”我笑。
    他着急,“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坦白地说,并不。”我摇头。
    “上帝。”汉斯说。
    “OK,你们在设法发现原子内第三个成分,一切物理学皆不属‘发明’类,似是
‘发现’类,像富兰克林,他发现了电,因为电是恒久存在的。人们一直用煤油灯,是
因为人们没‘发现’电,是不是?电灯泡是一项发明,但不是电,对不对?”
    “老天,你终于明白了。”他以手覆额。
    “我念小学三年级时已明白了。”我说,“老天。”
    “你不觉得兴奋?”他问。
    “这有什么好兴奋的?”我瞠目问。
    “呵,难道还是法律科值得兴奋?”
    “当然。”
    “放屁。”他说,“把前人判决过的案子一次一次地背诵,然后上堂,装模作样地
吹一番牛……这好算兴奋?”
    “你又不懂法律!别批评你不懂的事情。”我生气。
    “嘿。”他又咬起烟斗。
    “愚蠢的物理学家。”我说。
    他笑了,“你还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但欠缺脑袋,是不是?”我指指头。
    “不,而且有脑袋。”他摇摇头。
    “你如何得知?难道你还是脑科专家?”我反问。
    他笑,“吃你的苹果批。”
    “很好吃,美味之极。”我问道,“哪里买的?”
    “买?我做的。”他指指自己的鼻子。
    “‘冯艾森贝克’牌?”我诧异,“真瞧不出来。”
    “我有很多秘密的天才要待你假以时日未发现呢。”他说。
    “哼。”我笑,“我要回去了,在你这里吃得快变胖子。”
    “我或者会向你求婚。”汉斯笑道,“如果你——”
    “大买卖。”我笑,“谁稀罕。”
    汉斯拉住我的手臂,金色眉毛下是碧蓝冷峻的眼睛。“你稀罕的,你在那一刻是稀
罕的。”
    忽然之间我从他的表情联想到电影中看过的盖世太保。我很不悦,摔开他的手,
“不谈这个了,我又不是犹太人,不必如此对我。”
    他松开手,惊异地说:“你是我所遇见的人之中,情绪最不平稳的一个,或者你应
该去看精神科医生。”
    我用国语骂:“你才神经病。”
    “那是什么?”他问。
    我已经上了马。
    远处传来号角声,猎狐季节又开始了,这是凯旋的奏乐。
    “下星期三?”他问,“再来吵架?”
    我自马上俯首吻他的额角。马儿兜一个圈子,我又骑回去,再吻他的脸。他长长的
金睫毛闪烁地接触到我的脸颊,像蝴蝶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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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发表于: 2007-07-29   
“下星期三。”我骑马走了。
    星期三我失约,因为勖存姿又来了。
    他这个人如鬼魅一般,随时出现,随时消失,凡事都会习惯,但对住一个这样的男
人,实在很困难。他令我神经无限地紧张,浑身绷紧。
    (这口饭不好吃,不过他给的条件令人无法拒绝。)
    我陪他吃完晚饭,始终没有机会与汉斯联络,无端失约不是我的习惯,而且我的心
里很烦躁,有种被监禁的感觉,笼里的鸟,我想:金丝雀。
    勖存姿说:“明天聪慧与家明也来。我打算在春季替他们成婚。”
    “好极了。”
    “你心不在焉,为了什么?”
    我坦白地说:“勖先生,我约了个人,已经迟到几小时,你能否让我出去一下,半
小时就回来?”
    他显得很惊讶。“奇怪,我几时不让你出去过?你太误会我,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
的自由?”
    我也不跟他辩这个违心论,我说道:“半小时。”
    但是到门口找不到我的赞臣希利。
    我倒不会怀疑勖存姿会收起我的车子。但是这么一部车子,到什么地方去了?正在
惊疑不定的时候,辛普森太太含笑走出来,她说:“勖先生说你的新车子在车房里,这
是车匙。”
    “新车?”我走到车房。
    一部摩根跑车,而且是白色的。我一生中没见过比它更漂亮的汽车。我的心软下来。
    我再回到屋子,我对他说:“谢谢你。”
    “坐下来。”他和蔼地说。
    我犹疑着。
    “你还是要走?”他间。
    “只是半小时。”我自觉理亏。
    “好的,随便你,我管不着你。”他的声音很平和。
    “回来我们吃夜宵。”我说着吻一吻他的手。
    “速去速回。”他说
    我回到车房去开动那部摩根——这么美丽的车子!我想了一生一世的车子。我想足
一生一世的一切,如今都垂手可得。勖存姿是一个皇帝,我是他的宠妃……我冷静下来。
或者我应该告诉汉斯·冯艾森贝克,我不能再与他见面。我的“爸爸”回来了。
    车子到达汉斯门口,他靠在门口,他靠在门前吸烟斗,静静地看着我。我停下车。
    “美丽的车子。”他说。
    “对不起,汉斯,我——”
    他敲敲烟斗,打断我的话,“我明白,你的糖心爹爹回来了,所以失约。”
    “对不起。”我叹口气“我以后再也不方便见你了。”
    “为什么?因为如老添所说,他的势力很大?”汉斯很镇静,他的眼睛如蓝宝石般
的闪烁。
    “老添说得对。”
    “你害怕吗?”他问。
    我点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他问。
    我不响。为什么?
    “是不是勖先生除了物质什么也不能给你?”
    “那倒也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不见得单为了失约而来致歉吧?你并没有进我屋子来的意思,由
此可知他在等你。要不留下来,要不马上回去,别犹疑不决。”
    但是我想与他相处。我下车,关上车门。
    他把烟斗放进口袋,他轻轻地抱着我。“你还是个年轻的女人。这个老头一只脚已
进了棺材,他要把你也带着去。你或许可以得到整个世界,但是赔上自己的生命,又有
什么益处呢?”
    我走进他的屋子内,忽然觉得舒畅自由,这里是我唯一不吃安眠药也睡得着的地方。
    我转头说:“我做一个苏芙喱给你吃。”
    “你会得做苏芙喱?”他惊异。
    我微笑地点点头,“最好的。瞧我的手势。”
    但是勖存姿的阴影无时不笼罩在我心头。汉斯给我的笑脸敌得过勖存姿?
    “你有没有想过要离开他?”汉斯问。
    “如何离开他?他什么都给我,”我绝望地说,“待我如公主。”
    “但他是一条魔龙。”汉斯说道。
    “你会不会客串一次白色武士?”我问。
    “苏芙喱做得好极了。”他顾左右而言它。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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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发表于: 2007-07-29   
“问题是公主是否愿意脱离那条龙。”他凝视我。
    “我也不知道。”我双手掩住脸。
    “你很害怕。”他说。
    “是的,我不否认我害怕。”我叹口气。
    “你拥有最美丽的马,最美丽的车,最美丽的房子,最美丽的项链,但你不快乐。
为什么?”
    “他恐吓我,他威逼我,他在心理上给我至大的恐惧。”
    “是否你太倚赖他?”
    “不。我不能够爱一个老头。他不过是一个老头。他也不能爱我,我只不过是他用
钱买回来的婊子。”
    “那么离开他。”汉斯说,“你的生命还很长。”
    “让我考虑。”我说。
    “我给你一个星期。”
    他送我出门口,我开动摩根回家。
    辛普森告诉我,勖存姿已经先睡了,明天一早,他希望我们可以出发去猎狐。宋家
明也会一起参加。
    我问辛普森:“我一定得去吗?”我很疲倦。
    辛普森轻声说:“姜小姐,有些女孩一天坐在办公室里打八小时的字,而你只不过
偶然陪他去猎狐。喜欢或不喜欢,你就去一次吧。”
    我不由自主地拥抱住辛普森,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仿佛自她那里得到至大的安慰。
人是感情的动物,毕竟我与她相处到如今,从春到秋,从秋到夏,已经一个多年头了。
    我很快入睡。答应汉斯我会考虑,倒并不是虚言。我的确要好好地想一想。我的一
辈子……
    清晨我是最迟下楼的一个。辛普森把我的头发套入发网,我手拿着帽子与马鞭。
    宋家明已准备好了。
    他说:“勖先生在马厩等我们。”
    我没有言语。随着他出发。
    持枪的只有勖存姿与宋家明。天才蒙亮,我架上黄色的雷朋雾镜,天气很冷。我有
种穿不足衣服的感觉,虽然披风一半搭在马背上,并没有把它拉紧一点。我心中慌乱,
身体疲乏。
    我尽在泥水地踏去,靴子上溅满泥浆。宋家明喃喃咒骂:“这种鬼天气,出来打猎。”
我不出声。
    老添身后跟着十多二十只猎犬,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不可以在春光明媚的下午猎犬,
让那只狐狸死得舒服点。
    不过,如果皇帝说要在早上六点半出发,我们得听他的。
    蓝宝石的鼻子呼噜呼噜响。
    老添问:“老爷,我们什么时候放出狐狸?”
    勖存姿冷冷他说:“等我的命令,老添,耐心一点儿。”
    就在这时候,在对面迎我们而来,是一匹栗色马,我呆半晌,还没有想到是怎么一
回事,勖存姿已经转过头来说:“喜宝,你应该跟我们正式介绍一下。”
    是汉斯·冯艾森贝克。
    我的血凝住。我说:“快回头,汉斯,快。”
    “为什么?”汉斯把他的马趋前一步,薄嘴唇牵动一下,“因为今晨我不该向国王
陛下挑战吗?”
    宋家明低低地骂:“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汉斯,”我勒住蓝宝石对他说道,“你回去好不好?”
    他在马上伸出手,“汉斯·冯艾森贝克。”
    勖存姿说:“我姓勖。”他没有跟汉斯握手。
    汉斯耸耸肩,把手缩回去。
    我说,“汉斯,快点儿走。”我恳求他。
    但没有人理睬我。宋家明坐在马上,面色变成死灰。
    勖存姿说:“冯森贝克先生,请参加我们。”他转身,“老添,放狐。”
    老添把拉着的笼子打开,狐狸像箭一样地冲出去,猎犬狂吠,追在后面,勖存姿举
起猎枪,汉斯已骑出在他前面数十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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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发表于: 2007-07-29   
我狂叫:“汉斯!跑!汉斯!跑。”
    汉斯转过头来,他一脸不置信的神色,然后他看见勖存姿的面色及他手中的枪,他
明白了,一夹马便往前冲,一切都太迟了。
    勖存姿扳动了枪,呼啸一声,我们只看见汉斯的那匹栗色马失了前蹄,迅速跪下,
汉斯滚在泥泞里。
    我很静很静,骑着蓝宝石到汉斯摔倒的地方,我下马。
    “汉斯”我叫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脸朝天,眼睛瞪得老大,不置信地看着天空,眼珠的蓝色褪掉一大半,现在只
像玻璃球。
    我扶起他。“汉斯。”我托着他的头。
    他死了。我的手套上都是血与脑浆。
    我跪在泥泞里,天蒙蒙地亮起来。
    宋家明叫道:“别看。”
    我抬起头瞪着勖存姿。我放下汉斯站起来。我说:“他连碰都没有碰过我。勖先生,
而你杀了他。”
    勖存姿对老添说:“添,老好人,快去报警,这种事实真是太不幸了,告诉警察我
误杀了一位朋友。”
    宋家明说:“不,勖先生,是我误杀了他,猎枪不幸失火。”
    我说:“这是一项计划周详的谋杀。”
    老添说:“我早告诉冯艾森贝克先生,不要跑在前头,我马上去警局。”他骑马转
身,飞快地受令去报警。
    汉斯的马在挣扎,它摔断了前腿。
    “把枪交给我。”我说。
    勖存姿一点儿也不怕,把枪交在我手中,我向马的脑袋开了一枪,然后把枪摔在地
下。
    我蹲下看汉斯的脸,那脸就像一尊瓷像,他死了。
    我想转身走开,但是脚不管使用,我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个罕见的晴天,鸟语花香,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辛普森大太坐在我跟
前,她看见我睁开眼睛,嘘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真把我们吓坏了呢,宋先生与勖小姐明天结婚,若你不能去参
加他们的婚礼,那可失望呢。”
    “他们结婚了?”我问着撑起床来。
    “姜小姐,我早劝你别服食过量的镇静剂与安眠药,现在可不是造成药物反应了?
你昏迷了一日一夜,把我们吓得——我去叫护士进来。”
    我怔怔地躺在床上。
    一个人被谋杀了,这家人若无其事地办起喜事来。
    勖存姿与护士同时进来,护士替我打针,量血压,拆除我手腕上的盐水针。
    勖存姿用平静的声音说:“我们很担心你的健康——”
    “汉斯呢?”
    “下葬了。”勖存姿还是那种声调,很平静,“真是不幸,打猎最弊处便是有这种
危险。警方很同情我们,案子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我发誓以后再不会碰猎枪。”
    我问:“你会不会做恶梦?”声音也同样的淡漠。
    “不一定会。”他答。
    护士喂我服药。
    我问护士:“我是否瘦很多?”
    护士微笑,“一下子就养回来了,别担心,只有好,该瘦的地方全不见掉肉。以后
别服安眠药了。”
    我问:“真的是药物反应?”
    “自然,”她诧异,“医生的诊断。”她拍拍我的手背,离开房间。
    我说:“你收买了每一个人。”
    “我可没买下犹大伊斯加略。”他改用苍凉的声音。
    我完结了,这一生人再也逃不出他的掌握。
    我想起问:“你为什么不杀掉丹尼斯阮?为什么不杀掉宋家明?还有令郎勖聪恕?”
    他背着我说:“他们不碍事。你不曾爱上他们。”
    “我也没有爱上冯艾森贝克。”
    “是的,你有,你已经爱上了他,你只是不自觉而已。我认识你远比你认识自己为
多。我必须要除掉他,不是他就是我。”
    “你错了。”
    “我没有错。你亲手烤苏芙喱给他吃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有错。”他说。
    我不置信地问:“你竟为我杀人?”我颤抖。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他说。
    “为什么?”
    “你己是我的女人,喜宝,你必须记住这一点,你可以永久地离开我,但是只要你
仍是我名下的人,你最好不要妄动。”他的声音像铁一般。
    我想到汉斯的头颅,他的血与脑浆,我呕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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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发表于: 2007-07-29   
勖存姿把护士叫进来。
    第二天勖聪慧嫁宋家明,我还是去了。坐在圣保罗大教堂,像个木偶,脸上妆着粉,
身上穿着白色缎子小礼服,帽子上有面网、有羽毛。辛普森一直站在我身边。她待我倒
由假心变得真心。
    聪慧美得不能置信,纯白缎子的长裙,低胸,细腰,头发高高束起,上面一顶小钻
石冠,像童话中的小公主。我沉默地看着她。
    一个人被谋杀了,倒在泥泞里,他们却若无其事地办喜事。甚至一家都来了,只除
却聪恕。勖存姿完全公开了我与他的关系,把我介绍给他的妻。
    欧阳秀丽女士还是那么富泰雍容,一张脸油光水滑,她一切的动作都比这世界慢半
拍,她把我从头看到脚,从脚看上头,缓缓地点点头,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叫一声“勖太太”。
    她说:“大冷天,穿得这么单薄,不怕冷?”
    我惨淡地笑一笑,根本不知如何回答。辛普森倒抢先替我说了:“姜小姐有长明克
披风在这里,我替她备下的。”
    勖聪憩眼皮都没抬一下,与她两个小女孩子在说话,佯装没看见我。方家凯不好意
思,尴尬而局促地向我点点头,眼睛却瞄着聪憩,怕她怪罪。
    欧阳秀丽似笑非笑地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搭在胖胖的膝上,她说:“聪憩有孕了,
希望她生个儿子,好偿心愿。”也不晓得是否说给我听的。
    (有人被谋杀,血与脑浆,而凶手的一家却坐着闲话家常。)
    我低声向辛普森说:“给我一粒镇静剂。”
    她从手袋的小瓶子里取出来给我手中。我取来含在嘴里,觉得好过一点儿。
    没有人再提到冯艾森贝克这个名字。凭我的法律知识,不足以了解他们上过几次堂,
疏通过几个人。反正勖存姿已经达到目的:没有什么事他要做尚做不到的,杀个人又何
妨,他罩得住。宋家明,他的女婿为他奔走出入法庭,他还是逍遥自在地做他的商人,
赚他的钱。他不会亏待宋家明,勖存姿不会亏待任何人。
    但是汉斯……
    我呕吐起来,辛普森把我扶出教堂。
    当时勖存姿正把聪慧的手放到宋家明的手上。我没有看到他们交换戒指。
    我吸进一口新鲜空气。“辛普森太大,我想回去休息。”
    “姜小姐,你得支撑一下,礼快成了。”她替我披上斗篷。
    我抓紧斗篷,颤抖着说:“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我妈妈在等我,我妈妈在等我。”
    “姜小姐,姜小姐——”
    “你的母亲早已跳楼身亡。”勖存姿在我身后出现,抓紧我双肩,“你无处可去。”
    我直叫,“你杀死她,你令我无家可归,你——”
    他一个巴掌扫在我脸上。我并不觉得疼,可是住了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却不伤
心。
    我进了疗养院。
    功课逼得停下来。
    功课是我唯一的寄托,我不能停学。
    与勖存姿商量,他同意我回家住,但是要我看心理医生。我只好低头。
    然后他回苏黎世,留我一个人在剑桥。我往往在图书馆工作到八点,直到学校关门
才回家。辛普森为我准备好各式各样完美的菜式等我放学,我胃口很坏。
    他已经买通了每一个人,医生、管家、佣人。现在我知道我处在什么位置。
    奇怪,曾经一度,我们试过很接近,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太认识勖存姿,他不过
是个普通有几个钱的小商人,可以替我交学费的,就是那样。到后来发觉他的财雄势大,
已到这种地步,后悔也来不及,同时又不似真正的后悔,像他所说,如果我可以鼓起勇
气,还是可以离开他的。
    我要求与他见面。
    我简单直接地说:“我要离开你。因为你不再是那个在园子里与我谈天的人,也不
再是那个与我通信的人。”
    “你能够离开我吗?”勖存姿反问。
    “我会得尝试”我答。
    “不”他摇摇头,“现在我又不想放开你了。”
    我早料到他有这么一招,他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心血、投资,都非同小可,哪里有
这么轻易放我走的道理。
    我的脸色变得惨白。
    “难道你没有爱过我?”他问。
    “曾经有一个短时期。”我说。
    “有吗?抑或因为我是你的老板?”他也黯淡地问。
    “我不知道。”我说,“你呢?你可有爱过我?”
    “你将你的灵魂卖给魔鬼,换取你所要的东西,你已经达到了愿望,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魔鬼。”我凄然说。
    “你以为我是瘟生?”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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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发表于: 2007-07-29   
“我不是唐人街小子。”他笑笑。
    “为什么选中我?”我问。
    “因为你的倔强,我喜欢生命力强的人。”
    “我是你,我不会这么想,我已近崩溃。”
    “主要是为了汉斯·冯艾森贝克。”他若无其事地吐出这个名字,“你念念不忘于
他。”
    “你谋杀他。”
    “他咎由自取。”
    “他罪不致死。”我说。
    “一场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掉。地震、饥荒、瘟疫,谁又罪致于死?”
    “但是他死在你的枪下。”
    “如果你的正义感这样浓厚,你是目击证人,为什么不去检控我?我认为肯定我起
码会得一个无期徒刑。”
    我看着窗外。“你已经说过,我已经把灵魂出卖于你。”
    “那么忘记整件事,你仍是我麾下的人。”勖存姿说。
    “曾经一度,我关心过你,你的心脏病……在医院中……”我说。
    “我打算放一个长假,陪你到苏格兰去。”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
    “振作起来。”他说,“我认识的姜喜宝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牵动嘴角。
    “快放复活节假了,是不是?”他说,“自苏格兰回来,我替你搬一间屋子。”
    “我不想再读书了。我要休一个长假。一年、两年、三年,直到永远,参加聪慧的
行列。”
    “别赌气。”
    “不,我很累。”
    “我不怪你,但是你的功课一直好……这不是你唯一的志愿吗?”他露出惋惜的神
情。
    真奇怪,我与他尚能娓娓而谈。
    我答:“是的,曾经一度,我发誓要毕业,现在不一样了。对不起。”
    “对不起?你只对不起你自己,跟你自己道歉吧。你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学业,借我
的能力,我能使你成为最年轻的大律师,我甚至可以设法使你进入国会。”
    “我不怀疑你的力量。”我说,“但是现在我不想上学。”
    “反正假期近了,过完这个假期再说。”他说,“我们一起去看看麦都考堡,你会
开心的。”
    “你已为我尽了力,”我说道,“是我不知足。”
    “你常常说,喜宝,你需要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有很多的钱也是好的……我很
喜欢听到你把爱放在第一位。”
    我惨淡地笑,“是,我现在很有钱。”
    “钱可以做很多事的,譬如说,帮助你的父亲。”
    我抬起头来。“我的父亲?”
    “是的,你父亲到处找你。”勖存姿说。
    “为什么?为钱?”我茫然问。
    “是的,为钱。”
    “我可什么也不欠他的,自幼我姓着母亲的姓。”
    “但他还是你父亲。”
    “他是生我的人,没有养过我。”
    “法律上这个人还是你的父亲。”
    “他想怎么样?要钱?”我愤慨地问。
    “他想见你。话是这样说,最终目的在哪里,我想你是个聪明人,不消细说。”
    “钱。”我答。
    勖存姿微笑。
    “他是怎么来到英国的?”
    “混一张飞机票,那还总可以办得到。”
    “我应该怎么做?”我问。
    “给他钱,你又不是给不起。”
    “他再回来呢?”
    “再给,又再回来,还是给。”他说。
    “他永远恬不知耻,我怎么办?”我绝望地问。
    “给,给他,”勖存姿简单地答,“你并不是要他良心发现,你只是要打发他,反
正你付得起个价钱,何乐而不为?”
    我沉默良久,燃一支烟,缓缓地吸。
    勖存姿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我问:“他老了很多吗?”
    “谁?”
    “我‘父亲’。”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他,你得问家明,”勖存姿答,“看,你还是很关心他
的。”
    “据说他当年是个美男子。”我按熄了烟。
    “令堂也是个美女。”
    “两个如此漂亮的人,如此伧俗,一点儿灵魂都没有。”我忽然笑起来,直到眼泪
淌满一脸,接着我掩上脸,“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我这个人,生命的浪费。”
    “不,”勖存姿说,“你不是生命上的浪费,你活得很好。”
    “是,一直活下去,简直是可厌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总还得把功课做完。”
    “我会帮你。”勖存姿说。
    “你收买,你杀人,你运用你的权势——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喃喃地说,“唯
一对付你的办法是比你更冷血,我不能崩溃。”
    “我明白。”他说,“我也并不希望你垮下来,我爱你。”
    “勖先生,我深知你爱我,像你爱石涛的画,爱年年赚钱的股票,爱——你一切的
财产,我只是其中之一。”
    他沉默一会儿。“我不懂得其他的爱。”
    “你可以学。”
    “我?勖存姿?”他仰面哈哈地笑起来,然后看着我说,“我勖存姿不需要再学。”
    “好的。”我点点头说,“你是勖存姿,我应该知道。”
    没多久之后,我那不争气的父亲终于出现了。
    我在书房招呼他。
    “请坐。”我说。我对他并没有称呼。
    他点点头,打量与估价着我的家私——我的财产,女佣问他喝什么,他说威士忌。
    我把佣人叫回来,我说:“黑啤可以了。”
    女佣看他一眼,遵命而去。
    他似乎并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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