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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亦舒:《喜宝》
级别: 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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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发表于: 2007-07-29   
“对了,”男孩子搓搓鼻子。“我不得不问你,这是常规:你有没有服避孕丸?”
    “有。谢谢你问。”
    “还有,”他迟一刻,“你没有任何病吧?”
    “没有。”我摇摇头,“我是非常干净的。”
    他放心了,稚气地笑,然后说道:“轮到你问。”
    “你依时服了避孕丸没有?”我淡然问。
    “去你的!”他大笑。
    “你没患梅毒吧?”我又问。
    “我服贴了,我的天,不管你是谁,我知道我不可能每天都碰见你这样的女孩子。”
他摇头晃脑的。
    可是像他这样的男孩子——健康、活泼,普通——每个校舍里有数百名,他至为平
常。
    我看着他。他们每个都有强壮的手臂,温暖的胸膛,这是我所知道的。
    我登上他的车。
    “你可开车?”他问,开动引擎。
    “我会开。”我简单地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莉莉。”
    他摇摇头。“不,你不叫莉莉。”
    “为什么不叫莉莉。”
    他侧头看我一眼,眼睛炯炯有神。“你不像一个莉莉。”
    我笑。“在酒吧中可以被男人带走的女人都叫莉莉、菲菲、咪咪。”
    “那么我宁愿叫你咪咪。”他说。
    “OK。”我说。
    “别把自己想得太坏,你今天只不过是寂寞,如此而已。”他开导我。
    我的天,我翻翻白眼。小子,我的经验足够做你的妈。
    “我们到了,剑桥大学的宿舍——嗨,你是干吗的?”男孩子看着我。
    “我?我专门在酒吧喝酒与勾搭男人。”
    “别说笑。”
    “可以下车了吗?”我问。
    “可以。我住楼下,我们自窗口跳进去,免得在门房处签访客簿。你爬得动?”
    “行。”
    我与他走到宿舍,他先进去,我在窗外等他。他进入房间打开窗,我身手敏捷地跳
进去,他在里面搂住我,然后马上关窗,拉好窗帘。
    他笑:“你的动作熟练。”
    我答:“训练有素。”
    他摇摇头,“好口才。”他说。
    我在他小小的宿舍坐下,小小的床,只有两尺半宽,这是用来抵制男学生把女孩子
带回宿舍的。任凭你们再热情,两尺半的床也装不下两个成人。
    他打开柜门,拉开抽屉,取出酒,问我:“喝不喝?”
    “我喝够了。”我摇头。
    “你连我的名字也不问?”
    我脱下外套,搭在他椅子背上。宿舍的暖气还不错。我看他一眼。
    我说:“你叫丹。丹尼斯阮。”
    他诧异:“你怎么知道?”
    “书架子上的书写着你的名字,一眼就看到了。”
    “我怎么称呼你?”他问,“仍然是咪咪?”
    我说:“咪咪是个可爱的名字。”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好奇地问。
    我笑。“你为什么还不脱衣服?”
    他耸耸肩,过来吻我的脸,我们两个人的姿势都很熟练,仿佛是多年的情侣。
    后来我问他:“你是念语言的,是不是?会用几种语言说‘我爱你’?”
    他答:“我从不说‘我爱你’。我还没遇到我爱的女人。”
    “你难道连骗她们都不屑?”我问。
    “我是个诚实的人。”
    “男人是越来越吝啬了。”
    “不,是女人越来越聪明,骗她们也没用。”男孩说。
    我微笑。“我要回去了。”我说。“这么早?”他失望。
    我说:“迟早是要走的。”
    我穿上衣服,谁又会跟谁待一辈子。
    “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他说,“我喜欢你。”
    “谢谢你。”我说。
    “嗨,你一定要走吗?”他还是要问。
    “当然。”我披上大衣,穿上鞋子。
    “我送你。”他也起床。
    “不用。”我说。
    “你叫不到计程车的。”他警告我。
    “别担心。”我微笑。
    我推开窗子,爬上窗框,跳出去。
    “喂!”他在室内叫住我。
    “嘘——”
    “我如何再见你?”他追问,“你还会不会到红狮酒馆去?”声音很焦急。
    “再见。”我转头便走。
    “喂,你等一等行吗?”他还是那么大声。
    “再不关上窗,你当心着凉。”我跟他说。
    我急步走过草地,到大堂门房处打电话叫司机来接我。这就是有司机的好处。
    我不得不感激勖存姿,受他一个的气胜过受全世界人的气。
    丹尼斯阮。像他那样的男孩子,可以为我做什么?是什么他有而我没有的?他还可
以为我为做些什么服务?我实在不懂得。啊原谅我如此现实。
    司机把我载回家,辛普森太太来开门。她不敢问我去了什么地方,我径自上楼,心
中舒畅,适才勖存姿身上受的气荡然无存。
    只要他每月肯把支票开出来,只要形势比人强的时候我是永远不争的。
    我把自己浸到热水中洗一个浴,然后睡觉。
    一整夜做梦听到奇奇怪怪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人对我吼叫。
    在梦中,教授说我功课不好,母亲怪我没有写信。父亲向我要钱,然后勖聪慧指着
我鼻子骂。忽然发觉勖存姿的支票已经良久没有寄来。
    惊出一身冷汗,自床上跃起,我喘息着呆呆地想:这份日子并不好过。
    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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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发表于: 2007-07-29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如坐针毡。勖存姿不停地带
来噩梦,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月三十天,我不得安宁。
    生活不错是有了着落,然后我付出的是什么?
    我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太阳升起来,我还是要应付新的
一日。
    一切静止了七天。
    然后辛普林接到勖存姿的电话,说他隔两个星期会来看我。那时刚刚过完圣诞。他
在什么地方过节?香港?伦敦?我不知道。
    我只跟辛普森说:“你懂得安排,你去安排。”
    真是大亨,新宠说错一句话,便罚她坐三个礼拜的冷宫。这个世界,白痴才说钱没
用。
    我才不介意聪恕问:“你怎么选择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如果我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我又有什么选择?你到大洋行去看看,五千
元请个大学博士回来,叫他站着死他不敢坐着死。哪里都一样,天下乌鸦一样黑。聪恕
是那种穷人没面包吃,他叫人家去吃蛋糕的人,他妈的翻版男性玛丽安东奈,可惜聪恕
永远没有机会上断头台。
    晚上我看电视,他们在演伊利莎白一世的故事。我看得津津有味。人生不如意事常
八九。做女皇又几时高兴过,整天看斩头。英国人真野蛮。她母亲安褒琳被她爹斩的头,
因为安褒琳不肯离婚。她堂妹苏格兰的玛丽又掉了头。表妹珍格莱又照样被她治死。
(我想她晚上做恶梦时一定时常见到一大堆无头鬼跑来跑去。)
    我喜欢珍格莱。如果你到国家博物馆去,你可以看到珍格莱贵女面临刽子手的一大
幅油画,珍的眼睛已被蒙住,跪在地上,服侍她的女侍哭昏在地。
    那幅图画给我的印象至深。珍格莱死那年才二十多岁,而且她长得美,我实在不明
白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把另一个女人放在断头台上,也许是可能的,所以她是伊利莎白一
世。
    我看电视可以看整夜,边喝白酒边看,有一天我会变两百五十磅,得找两个人把我
抬着走。
    我伸个懒腰。最好是八人大轿,只有正式迸门,名媒正娶的太太才有资格坐八人轿。
    我上床睡觉,明天的忧虑自有明天挡。
    我睡觉怕冷,从来没有开窗的习惯,连房门都关得紧紧的,以电毯裹身,而且非常
惊觉。即使服安眠药还是不能一觉到天亮。
    这是第六感觉,半夜里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浑身寒毛竖立,我睁开眼睛。但是我没
有动,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前。
    啊上帝,我的血凝往,这种新闻在报上看得太多,但是真正不幸遇上,一次已经太
多。我希望枕头底下有一把枪。
    我不敢动,不敢声张。
    他想怎么样?我的冷汗满满一额头,他是怎么进来的?这间屋子有最好的防盗设备,
一只老鼠爬上窗框都有警钟响,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三十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老实说,我害怕得疯了。他忽然掉过头,向我床边走
过来,我忍不住自床上跃起,他掩住我的嘴。我瞪大眼睛,心里忽然十分的平静。
    完了。我想,不要呼叫,不要挣扎,他比我还害怕。我不要帮助他杀死我。我平静
躺在床上。
    那人轻轻地说:“是我。”
    我没听出来,仍然看着他。
    他把手松开,我没有叫。
    “是我——小宝。”
    勖存姿。
    我全身的血脉缓缓流通,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是他。
    我们铺了红地毯侍候他他不来,这样子重门深锁地偷进来,这是为什么?为了表示
只要有钱,便可以为所欲为?
    “我吓怕了你?”勖存姿轻声问。
    我点点头。
    房间里很暗很暗,我只看得到他身子的轮廓。
    他按亮了我床头的一盏灯。灯上的老式水晶垂饰在墙顶上反映出虹彩的颜色。我看
看腕表,清晨三点四十五分。
    他为什么在这种时间出现?
    他开始解释:“飞机既然到了,我想来看看你。”
    在早上三点四十五分,像一个贼似的。
    我自床上起来,披上晨楼。我问道:“喝咖啡?”
    “不,我就这样坐着很好。”
    我笑一笑。他那样坐着,提醒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咱们坐在他石澳家园子里谈天的
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没有生气。
    我说:“我陪你坐。”
    “你睡熟的时候很漂亮。”他忽然说。
    我有点儿高兴。“醒的时候不漂亮?”
    “两样。”他说,“醒的时候你太精明。”
    我又笑一笑。
    “你现在不大肯说话了。”他叹口气。
    “是吗?”我反问,“你觉得是这样吗?”
    “是的。”
    当然,尤其经过上次,为什么我还要再得罪他。如果他要一只洋囡囡,就让他得到
一只洋囡囡,我为什么要多嘴。
    “这是我的错。”他平静地说,“我使你静默。原谅我。”
    我诧异,抬起头来。
    “请你再与我说话,我喜欢听你说话。”他的声音内几乎带点恳求意味。
    啊勖存姿的内心世界是奇妙的。一个年纪这么大,这么有地位财产的男人,居然情
绪如此变幻多端。
    “好的,我与你说话。”我开始,“你乘什么班次飞机到伦敦的?”
    “我乘自己的喷射机,六座位。”
    我真正地呆住。我晓得他有钱,但是我不知道他富有到这种地步。在这一秒钟内我
决定了一件事,我必须抓紧机会,我的名字一定要在他的遗嘱内出现,哪怕届时我已是
六十岁的老太婆,钱还是钱。
    我略略探身向前。“剑桥有私人机场?”
    “怎么没有?”他微笑。
    “然后你偷偷地用锁匙打开大门,偷偷地提着皮鞋上楼,偷偷地看我睡觉?”我问,
“就是如此?”
    “我没有脱皮鞋。”他让我看他脚上的鞋子。“我只是偷偷轻轻地一步步缓缓走进
来,地毯厚,你没听见。”
    “为什么在这种时分?”我问。
    “想看看你有没有在家睡觉,想看看你房中有没有男人。”他淡淡地微笑。
    他真是诚实直接。老天,我用手覆在额头上,他听起来倒像是妒忌的一个理想情人。
可是我没有忘记他如何隔四个月才见我第一面,如何为我一句话而马上离开,不,我一
直有警惕心,或者正如他所说,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今天他高兴,所以赶了来看我,对我说这种话,一切都不过随他高兴,因为他是勖
存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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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发表于: 2007-07-29   
“当然,”他说下去,“即使你留人过夜,我也相信你不会把他留在此地。”
    我说:“也许我经常在外度宿,而偏偏今夜在这里睡。”
    “所以,这永远是一宗神秘的案件。”他微笑道。
    “你不相信我会对你忠实?”我问。
    “不相信。”他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我问。
    “历古至今,年轻女孩子从没对有钱的老头忠实过。”他还是平静地说。
    我说:“也许我是例外。”
    “不是,小宝,不是你。”他仍然摇头。
    我微笑。
    “你今夜很漂亮。”这是勖存姿第二次称赞我道。
    我缓缓地说:“你要不要上床来?”
    他还是摇摇头。
    “你不想与我睡觉?”我问得再直接没有。
    “不,小宝,我不想。”
    “或者另一个时间。”我温和地说。
    “不,小宝,”他抬起头来,脸上不动声色,声音如常,不过非常温柔。“我不敢
在你面前脱衣裳。”
    我用手抱住膝头。“如果你怕难为情,你可以熄灯。”
    “你还是可以感觉到我松弛的肌肉,皮肤一层层地搭在骨头上。”
    我静止一刻。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没有想到勖存姿会有这种自卑感,我真做梦也没想到。
    那么他买我回来干什么?摆在那里看?
    我勉强笑一笑,我说:“我早知你不是世界先生。”
    “不不,”他说道,“我老了。”
    “每个人都会老的。每个人都会活到三十岁——除非他二十九岁死去。”
    “你并不知道年老的可怕。”勖存姿说,“你看你的青春
    “我也一日比一日老。三年前我脸上一颗斑点也没有,冬天只需涂点凡士林,现在
我已经决定去买防皱膏,什么B21,B23,激生素,胎胞素。我们都怕老,都怕胸脯不再
坚挺,都怕腰身不够细实,都怕皮肤松弛。老年是痛苦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否则数千
年来,咱们何必把‘生老病死’四字一齐井提?”
    他听着我说话。
    勖存姿的双目炯炯有神。
    我诚恳地说——老天,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这么诚恳过:“我知道你不再是二十
岁,但是你半生的成就与你的年龄相等,甚或过之,你还有什么遗憾?你并不是一个无
声无息的人,你甚至有私家喷射机,世界各地都有你的生意与女人,香港只不过是你偶
尔度假的地方,你不是真想到其他八大行星去发展吧?”
    他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他叹口气。“我还是老了。但愿我还年轻。”
    “喂!”我忍不住,“你别学伊利莎白一世好不好——‘我愿意以我的一切,买回
一刻时光——’”
    他看着我。“你怕死亡吗?”
    “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亡对人类是未知数,人类对一切未知皆有恐惧。”
    “你还年轻。”勖存姿说。
    “死亡来得最突然。”我说,“各人机会均等。”
    “你刚才说‘我半生的成就……’,错了,”他的声音细不可闻,“我已经差不多
过完了我的一生。我并没有下半生在那里等我。”
    清晨四时,我们还在室内谈论生老病死的问题。如果在香港的夏日,天应该亮了,
可惜这是英伦的隆冬,窗外仍是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被窝里这么暖和,他却与二十一岁的情妇促膝谈人生大道理。
    要了解勖存姿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内心有隐忧。
级别: 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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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发表于: 2007-07-29   
我没有想到死亡,我有想到毕业,我要拿到剑桥法科文凭,我要进入英伦皇家律师
协会,我要取到挂牌的资格,我要这一切一切。我只想到扬眉吐气,鹤立鸡群。我只想
到可以从勖存姿那里获得我所要的一切。
    这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得到的机会,我运气好,我岂止遇到一个金矿。勖存姿简直
是第二个戴啤尔斯钻石工业机构。我中了彩票。
    原本我只以为他可以替我付数年学费,使我的生活过得稳定一点儿,但现在我的想
头完全改变。勖存姿可以使我成为一个公主。
    我静默地震惊着,为我未卜的运气颤抖。
    勖存姿问我:“你在想什么?你年轻的思潮逗留在哪里?”他凝视我。
    “我不知如何回答你。”我微笑,“我很羞惭,我竟无法令你上床。”
    “年轻的小姐,你在诱人做不道德的行为。”
    我大笑起来。
    他又恢复了常态。
    “你想到公园去散步?”他问。
    “当然。”我当然得说当然。
    我从衣柜内取出长的银狐大衣,披上,拉上靴子。他要去散步,他不要睡觉,无所
谓。伙计怎可以与老板争执,穷不与富斗。
    我说:“我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好,我们去吸收新鲜空气。”
    我转头问:“你穿得可够暖?”
    他看着我,点点头,然后说:“多年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他语意深长。
    我们走到附近的公园去,铁闸锁着没开。
    我问:“爬?”
    他笑,搓搓手,“我没爬墙已经十几年。”
    我脱下长大衣,扔到铁闸那一边,然后连攀带跳过了去。伸手鼓励他,“来,快。”
我前几天才爬过男生宿舍。
    “你先穿上大衣,冻坏你。”他说。
    我把大衣穿上,把他拉过铁闸。他很灵敏,怎么看都不像老人,我仍然觉得他是中
年人。四十八,或是五十二。可是听他的语气,他仿佛已七十岁了。
    我们缓缓在秃树间散步。
    我问:“连你太太都一向不问你冷暖?”
    “我不大见到她。”
    “她是你的真太太?”我问。
    他看我一眼,“喜宝,你的问题真彻底得惊人,”他笑,“我真不敢相信有人会问
这种问题。是的,她是我的正式太太。”
    “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有一个非常动听的名字?”
    “她姓欧阳,叫秀丽。”
    “勖欧阳秀丽。”我念一次,“多么长的名字。”
    他只向我看一眼,含着笑,不答。他的心情似乎分外的好。奇怪。在荒凉的冬日公
园中,黑墨墨地散步,只偶然迎面遇见一盏煤气灯,而他却忽然高兴起来。
    “孩子们呢?你有几个孩子?”我问。
    “你不是都见过了吗?”
    “嗯,‘外面’没有孩子?”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
    “他们为什么都住香港?”我怀疑地问。
    “聪慧与聪恕并不住在香港。只我太太住香港,不过因为全世界以香港最舒服最方
便。”
    “对。”我说。
    “你的小脑袋在想什么?”他问我。
    我们在人工小湖对面的长凳坐下。
    “我在想,为什么你在香港不出名。”我很困惑。
    “人为什么要出名?”他笑着反问,“你喜欢出名?喜欢被大堆人围着签名?你喜
欢那样?你喜欢高价投一个车牌,让全香港人知道?你喜欢参加慈善晚会,与诸名流拍
照上报?如果是你喜欢,喜宝,我不怪你,你是小女孩子,各人的趣味不同,我不大做
这一套。”
    “你做什么?”
    “我赚钱。”
    “赚什么钱?”我问。
    “什么钱都赚,只要是钱。”
    “我记得你是念牛津的。而且你爹剩了钱给你。嘿……我有无懈可击的记性。”
    “我相信。”他搂一搂我。
    “除了赚钱还做什么?”我问,“与女人在公园中散步?”
    “与你在公园中散步。”他拾起一块小石子,投向湖面,小石子一直滑出去,滑得
好远,湖面早已结上了冰。
    “这湖上在春季有鸭子。鸭子都飞走了。”我说。
    “迁移,候鸟迁移。”勖存姿说。
    “我不认为如此。”我说,“这些鸭子不再懂得飞行,它们已太驯服。”
    他又看着我,他问:“你怎么可以在清晨脸都不洗就这么漂亮?”
    这是第三次他赞我漂亮。
    “你有很多女人?”我问,聪慧提过他的女人们。
    “不。我自己也觉得稀奇,我并没有很多的女人。”
    “为什么?”
    “你不觉得女人个个都差不多?”他反问。
    我觉得乏味,也许他见得太多。但是丹尼斯阮说我是突出的。但丹尼斯阮只是个孩
子,他懂什么,他的话怎可相信。
    “你也有过情妇。”我说。
    “那自然,”他答,“回去吧。”他站起来。
    我陪他走回去。小路上低洼处的积水都凝成了薄冰。(如履薄冰。)我一脚踏碎冰
片,发出“卡嚓”轻微的一声。像一颗心碎掉破裂,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我抬高头,月亮还没有下去呢,天空很高,没有星。
    “明天要上课?”勖存姿问。
    “要。”
    他忽然怜爱地说:“害你起不了床。”
    “起得,”我说,“一定起得了。”
    他犹疑片刻。“我想住几天。”
    我脚步一停顿,随即马上安定下来。“你要我请假吗?”
    “也不必,今天已是星期四,我不想妨碍你的功课。周末陪我去巴黎好了。”
    “机票买好了吗,抑或坐六座位?”我问。
    “我们坐客机。”他微笑。
    “为什么?”我失望地问,他不答。
    回到屋子,他在客房休息。辛普森的表情一点儿痕迹都没有。英国人日常生活都像
阿嘉泰姬斯蒂的小说,他妈的乱悬疑性特强,受不了。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中国人,一切
拍台拍凳说个清楚?
    我淋热水浴,换好衣服去上课。勖存姿在客房已睡熟了。我对辛普森说,有要事到
圣三一院去找我。
    到课室才觉得疲倦,双肩酸软,眼皮抬不起来,未老先衰。瞧我这样儿。早两年跟
着唐人餐馆那班人去看武侠午夜场,完了还消夜,还一点儿事都没有,如今少睡三两个
小时,呵欠频频,掩住脸,简直像毒瘾发作的款式。
    我只想钻回被窝去睡,好好睡。
    可是今夜勖存姿说不定又不知要如何磨折我。也许他要到阿尔卑斯山麓去露营,我
的天。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又打一个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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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发表于: 2007-07-29   
有人把手按在我肩上。我吓一跳,转头——
    “丹尼斯。”我睁大眼。
    丹尼斯阮。
    他吻我的脸、我的脖子。“我找到你了。”
    我说道:“坐下来,这是课室。”
    “我找到你了。”他狂喜,“你姓姜,你叫小宝。”
    “喜宝。”我改正他。
    “我找到你了。”老天。
    我拿起笔记。“我们出去说话。”
    在课室外我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雇‘哥伦布探长’找的。”他抱紧我,“你可不叫咪咪。”
    我的头被他箍得不能动弹,我说:“我以为你雇了‘光头可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咱们是同学?”他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不悦,“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儿情趣也没有,完了就是完了,
哪来这么多麻烦。”
    “我想再见到你,怎么,你不想再见我?”
    “不。”我往前走。
    “别生气,我知道你吓了一跳,但是我不能忘记你。”
    “还有这种事!”我自鼻中哼了一声。
    “我不能忘记你的胸脯,你有极美的——”
    我大喝一声,“住嘴!光天白日之下,请你放尊重些。”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但小宝,周末我们可以见面吗?周末我们去喝酒。”
丹尼斯阮说。
    “周未我去巴黎。”我一直向前走。午膳时间,我要回家见勖存姿,因为他是我的
老板。
    “告诉我你是否很有钱?”他用手擦擦鼻子,“你手上那只戒指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能PISSOFF?”
    “你别这样好不好?”他说,“周末去巴黎,下礼拜总有空吧?”
    “我没有空闲。”我说,“我的男朋友在此地。”
    “我才不相信。”他很调皮地跟我后面一蹦一跳的。
    “当心我把你推下康河。”我诅咒他,“浸死你。”
    “做我的女朋友。”他拉着我手。
    “你再不走,我叫警察。”
    我已经走到停车场,上车开动车子,把他抛在那里。倒后镜里的丹尼斯阮越缩越小,
我不怕他,但被他找到,终究是个麻烦。
    ——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剑桥是个小埠,但不会小得三天之内就可以把一个女人找出来。我知道,这里的中
国女人少。
    中午勖存姿在后园料理玫瑰花。居然有很好的阳光,但还是冷得足以使皮肤发紫,
我把双手藏在腋下,看着他精神百倍地掘动泥土。
    他见到我问:“下午没课?”
    “有。”我说,“尚有三节课。”
    “回来吃饭?”他问。
    “回来看你。”
    他抬起头。“进屋子去吧。”他说。
    我们坐下来吃简单而美味的食物。这个厨师的手艺实在不错,勖存姿很讲究吃,他
喜欢美味但不花巧、基本实惠的食物,西式多于中式。
    “你懂得烹饪?”他问我。
    我点头。“自然。煮得很好。”
    “会吗?”他不置信。
    我笑,不说话。
    “下午我有事到朋友家去,晚上仍陪我吃饭?”他像在征求我同意,其实晓得答案
永远会“是”。
    我点点头。“自然。”
    “没约会?”他半真半假地问。
    “有约会我也会推掉。”我面不改容。
    他也笑。
    我们说话像打仗,百上加斤,要多累就多累。
    下午三点就完课了。我匆匆回到家,开始为勖存姿做晚餐。不知为什么,我倒并不
至于这么急要讨好他,不过我想他晓得我会做家务。
    做了四道菜:海鲜牛油果,红酒烧牛肉,一个很好的沙拉,甜品是香橙苏芙喱。
    花足我整整三小时,但是我居然很愉快,辛普森陪着我忙,奔进奔出地帮手。她很
诧异,她一直没想到我会有兴趣做这样的事情。
    勖存姿回来的时候我刚来得及把身上的油腻洗掉。他在楼下唤我:“小宝!小宝!”
    我奔下来,“来了。”
    私底下,我祈望过一千次一万次,我的父亲每日下班回家,会这样地叫我。长大以
后,又希望得到好的归宿,丈夫每日回家会这么唤我。
级别: 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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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发表于: 2007-07-29   
一直等到今天。虽然勖存姿既不是丈夫又不是父亲,到底有总比没有好,管他归进
哪一类。
    而一个女人毕生可以依靠的,也不过只是她父亲与丈夫。
    我重重地叹口气,我两者都欠缺。
    辛普森帮他脱大衣。
    “下雪吗?”我瞧瞧窗外,“晴天比雪天更冻。”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勖存姿笑,“看我为你买了什么。”他取出一只盒子。
    又是首饰。我说:“我已经有这只戒指。”
    他笑。“真亏你天天戴着这只麻将牌,我没有见过更伧俗的东西,亏你是个大学生。”
    我的脸涨红。勖存姿的这两句“亏你”把我说得抬不起头来。
    我接过他手中的盒子。我说:“我等一会儿才看。”
    “怎么?”他笑,“被我说得动气了?”
    “我怎么敢动气?”我只好打开盒子。
    是一条美丽细致的项链。“古董?”我问,“真美!像维多利亚时代的。”
    “你应该戴这种,”勖说,“秀气玲珑。”
    “是,老爷。”我说,“谢谢老爷。”
    “别调皮了。我肚子饿,咱们吃饭吧。”他拍拍我肩膀。
    我们坐下来。勖存姿对头盘没有意见,称赞牛肉香,他喜欢沙律够脆。上甜品时,
我到厨房去,亲自等苏芙喱从烤箱出来,然后置碟子上捧出去。
    他欢呼:“香橙苏芙喱。”他连忙吃。
    然后他怀疑地把匙羹放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苏芙喱?”
    我并不知道。我做苏芙喱是因为这个甜品最难做。
    勖存姿吃数口又说:“我们厨师并不擅长做这个。”
    “他不擅长我擅长。”我说。
    “你——?”
    我从没见他那么惊异过,我的意思是,勖存姿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人。
    “你。”他大笑。“好!好。”
    我白他一眼,“吃完了再笑好不好?”
    “谢谢你。这顿饭很简单,”他住了笑,“但我真的吃得极开心。”
    我看着他。
    “让我抱你一下。”他说,“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他抱一抱我。我指指脸颊:“这里。”我说。他轻吻我的脸,我
吻他唇,他很生硬。我很想笑。如果有观众,一定会以为是少女图奸中年男人,但是他
很快就恢复自然,把我抱得很紧很紧。我再一次地诧异,我轻声笑道:“你把我挤爆了。”
    他放开我。
    我把他的手臂放在我腰上。
    他说:“年轻的女士,你作风至为不道德。”
    我蹲在沙发上笑。
    我们还是啥也没做。我拢拢头发。
    我说:“我知道,你在吊我胃口。”
    勖存姿也大笑。
    我把那条项链系上,他帮我扣好。我用手摸一摸。“谢谢你。”我说。
    “早点睡吧。”他说,“我要处理文件。”
    “你去过伦敦了?”我问。
    “嗯。”他答。
    我上楼,坐在床沿看手上的戒指,不禁笑出来,勖存姿形容得真妙。麻将牌,可不
就像麻将牌,我脱下来抛进抽屉。因为我没有见过世面。我想:因为我暴发,因为我不
懂得选优雅的东西。没关系,我躺在床上,手臂枕在头下。慢慢便学会了,只要勖存姿
肯支持我,三五年之后,我会比一个公主更像一个公主。
    我闭上眼睛,我疲倦,目前我要睡一觉。
    明天我要去找好的法文与德文老师,请到家来私人授课,明天……
    我和衣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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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发表于: 2007-07-29   

 
    ……一定是清晨,因为我听见鸟鸣。
    睁开眼睛,果然天已经亮了,身上的牛仔裤缚得我透不过气来。天,我竟动也没动
过,直睡了一夜。我连忙把长裤脱掉,看看钟,才八点,还可以再睡一觉。
    身后的声音说:“真服了你,这样子可以睡得着。到底是小孩子。”笑。
    是勖存姿,我转过去。“你最鬼祟了,永远这样神出鬼没。”
    他走过来。“我不相信你真的睡得熟,穿着这种铁板裤能上床?”
    “你几时做完文件的?”我问。
    “不久之前。上来看你睡得可好。”
    “我睡得很好,谢谢你。”我白他一眼,“没被你吓死真是运气。”
    他笑说:“真凶,像一种小动物,张牙舞爪的——”
    “关在笼子里。”我接下去。
    “你有这种感觉?”他问。
    “过来。”我说。
    “你说什么?”他一怔。
    “我说过来。”我没好气,“我不是要非礼你,勖先生,你的羊毛衫的钮扣全扣错
了。我现在想帮你扣好。”
    他依言走过来。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听命于人吧。
    我为他解开钮子,还没有扣第一粒,事情就发生了。
    也该发生了,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想。已经等了半年。很少男人有这样的耐心,这么
不在乎。
    我并不想详加解释与形容。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到圣三一。
    下车时候我吻一下他的脸。我问:“你还不走吧?”
    “明天我们去巴黎。”他说,“已经讲好的。”
    我点点头,他把车子驶走。
    迎面走来丹尼斯阮。这么大的校舍,他偏偏永远会在我面前出现。
    “那是你的男朋友?”他讽刺地问,“那个就是?他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我一径向课室直走去,不理睬他。
    他拖住我。“别假装不认得我。”
    我转过头,正想狠狠地责骂他,他的面色却令我怵然而惊,不忍再出声,他看上去
真有点儿憔淬,原本笑弯弯的眼睛现在很空洞。
    “你怎么了?”我问。心中想,另外一个勖聪恕,这干男孩子平常在女孩群中奔驰
得所向无敌,忽然之间碰到一个对手,个个被击垮下来。
    “我很不好受。”
    “你没刮胡子?”我问道,“看上去像个醉汉。”
    “我想念你。”他固执地说。
    “丹尼斯,到伦敦去找一找,像我这样的女人有六万个。”
    “我只想念你。”他还是老话一句。
    我笑问:“我现在去上课,你要不要转系?法科教授会欢迎你,反正你精拉丁文。”
    “下课我在饭堂等你。”丹尼斯阮说,“除非你连吃茶点时间也被人约走了。”丹
尼斯阮转身走。
    我大声嚷:“明天我要去巴黎,你别浪费时间。”
    他不睬我,高大的身形背着我走远。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强壮的手臂,瘦小腰身,美丽的体形,温暖的身体,一寸寸
都是青春。我怎能告诉他,我只想紧紧地拥抱他,靠在他身边,走遍剑桥,听他说笑话……
    但是勖存姿在这里。勖存姿对我太重要。我知道丹尼斯会说最好的笑话给我听,但
我肚子饿的时候,我十分怀疑笑话是否可以填饱我的胃。好的,我知道丹尼斯可爱,除
此之外,尚有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吧,我会对他的一切厌倦,不值得冒险,连考虑的余地都
不必留下。
    我对丹尼斯阮甚至不必像对韩国泰。丹尼斯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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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发表于: 2007-07-29   
我专心地做完上午的功课到饭堂坐下,丹尼斯阮走过来。他穿着紧窄的牛仔裤,大
T恤。真漂亮。
    我看他一眼,低下头喝红茶。
    他说:“我有个朋友认识你。”
    “谁?”我冷淡地问。
    丹尼斯坐在我对面。“他说跟你很熟,他叫宋家明。”
    我的血凝住,手拿着红茶杯,可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在什么地方?”我声音中带一丝惶恐。
    “你真认识他?”丹尼斯诧异问。
    “是。”我答,“世界真细小。”我喃喃地说道。
    “他一会儿来看我,他说有话跟你讲。”
    我已经镇静下来,处之泰然,我说:“当然他有话要说。”我可以猜得他要说的是
什么。我的胃像压着一大堆铅般。谁说这碗饭好吃,全打背脊骨里落。
    “你怎么认识他的?”我问。
    “我与他妹妹约会一个时期。”阮说。
    再明白没有了,我点点头。
    “你告诉宋家明什么?说我什么来着?”我问道。
    “我对他说我认识了你,爱上了你。”丹尼斯说。
    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想毁了我。我低下头叹口气。
    我问:“我在你宿舍过夜的事,你也说了?”
    “说了。我说我从来不晓得东方女郎也有这么好的胸脯。”丹尼斯天真地说,“我
爱上了你。”
    我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茶杯,我将怎么办?解释?推卸?还是听其自然?
    我把头枕在手臂上面,不出声。
    丹尼斯毫不知情,他问:“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大舒服,为什么?”
    我轻声说:“丹尼斯,你刚才见过我的男朋友,你知道他是谁?”
    “谁?一个肮脏有钱的老头子。”丹尼斯气愤地说。
    “但却是你好友宋家明的岳父,丹尼斯。”我用手掩住脸。
    丹尼斯至为震惊,他站起来,推翻桌前的茶杯。
    他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可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
    我叹口气,看他一眼。“我原谅你,因为你所做的,你并不知道。”我站起来,
“我很疲倦,下午不想上课。”
    “我替你解释,一切是我造的谣言,好不好?”他拉住我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
道。”
    “丹尼斯,没关系,你听我说,真的没关系——”真是啼笑皆非,我还得安慰他,
太难了。
    “我做了什么?”他几乎要哭起来,“我做了什么?”
    我看到宋家明走进饭堂,连忙按住丹尼斯:“噤声!别响,他来了,镇静一点儿,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丹尼斯只好坐下来。
    宋家明仍然风度翩翩,温文儒雅,叫人心折。
    他礼貌地向我点点头,“姜小姐,你好。”
    叫“姜小姐”是最最好的招呼。不然他还能叫我什么?
    “世界真小。”我微笑地说。微笑自然有点僵硬。
    “是,我与丹尼斯认识长久。”我也微笑。“你见过勖先生了?”我问。
    “尚没有。”宋家明说。
    “勖先生与我明日一起去巴黎。”我补一句,“如果没有变化的话。”
    “变化?为什么会有变化?”宋家明作其不解状。
    我看着他。“譬如说,有人说了些对我不利的话。”
    “不利的话?你有什么把柄在什么人的手中吗?”他笑问,一边凝视我。
    “不是把柄,是事实。”我说。
    “你以为还有什么事实是勖先生所不知道的?”他问我。
    我真的呆住了。
    “姜小姐,如果你认为有事能瞒得住勖先生,而尚要旁人多嘴的话,姜小姐,我对
你的估计太高,而你对勖先生的估计太低了。”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脸色突变,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勖存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到底派了多少人监视我?
    宋家明说:“我过来探望丹尼斯,没想到碰到你。”
    “见到你很好,宋先生,谢谢你。”我说得很僵。
    他点点头。
    丹尼斯在一旁又急又难受,插不上嘴。
    “我只是可怜我自己。”我轻声说完,站起来走开。
    我捧着书在游离状态中离开饭堂,把赞臣希利开回家。这是我的家?我有看过屋契
吗?没有。我到底有什么?我把抽屉里所有的英镑放进一只大纸袋里去,带着那只钻戒,
开车到最近的银行去存好,用我本人的名字开一个户口。仿佛安了心。
    我有些什么?一万三千镑现款与一只戒指。
    晚上勖存姿回来,脸上一点异迹都没有。他吻我前额,我陪他吃饭,食不下咽。明
天还去巴黎?
    终于我放下银匙,我说:“你知道一切?”
    他抬起头。“什么一切?”有点儿诧异。
    “我的一切?过去,目前,未来。”
    “知道一点儿。”他说,声音很冷淡。
    “我今天看到宋家明。”
    “这我知道。”他微笑,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桌子一掀,桌上所有的杯碟餐具全部摔在地上,刚巧饭厅没有铺地毯,玻璃瓷
器碰在细柚木地板上撞得粉碎。小片溅我手上,开始流血。我只觉得愤怒,我吼叫:
“你买下我,我是你的玩物,我只希望你像孩子玩娃娃般对我待我,已心满意足,让我
提醒你,勖先生,我只比令千金大两岁,她是人,我也是人,我希望你不要像猫玩老鼠
式地作弄我,谢谢你。”我转身,一脚踢开酒瓶,头也不回地走出饭厅。
    我走上楼,扭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血,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倒霉过,我想我不适合
干这行,我还是马上退出的好,这样子作贱做一辈子,我不习惯。
    血自裂缝汨汨地流出来,我并不痛,有点儿事不关己地看着血染红洗脸盆。我用毛
巾包好手指。快,我要走得快,迅速想出应付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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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发表于: 2007-07-29   
勖存姿敲敲房门,“我可否进来?”
    我大力拉开门,“别假装做戏了!这是你买下的屋子,你买下的女人,你买下的一
切!我痛恨你这种人,你放心,我马上搬出去,从现在开始,我不沾姓勖的半点儿关系。”
    “你的手流血流得很厉害,不要看医生?”他完全话不对题。
    “辛普森。”我狂叫,大力按唤人铃。
    辛普森走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替我叫一辆街车!去。”我呼喝着。
    勖存姿说:“辛普森太太,你先退出去。”
    “是,先生。”辛普森太太马上退出去。
    “站住。”我喝道。
    勖存姿马上说:“我付她薪水,是我叫她走的。”
    “好得很,你狠,我步行走,再见。”我冲出一步。
    他拉住我。
    “拿开你那只肮脏的手。”我厌憎地说。
    “下一句你要责骂我是只猪了。”他还是很温和,“坐下来。”
    “我为什么要坐下来?”我反问。
    “因为你现在‘恼羞成怒’,下不了台。在气头上说的话,做的事,永远不可以作
准。”
    我瞪着他。
    “你会后悔的,所以,坐下来。”
    我坐在床沿,白色的床罩上染着紫羌色的血。
    “你还年轻,沉不住气。”他说,“救伤盒子在哪里?”他走进浴室,取出纱布药
棉。“把你的手给我。”
    我把手递出去。
    “割得很深。”他毫不动容地说,“最好缝一二针,可是我们有白药。中国人走到
哪里还是中国人,带着土方药粉。”
    我什么也不说。
    我永远在明,他永远在暗,我跟他一天,一天在他掌握之中。与丹尼斯偷情唯一的
乐趣就只因为勖存姿不知道。现在他已经知道,一切变得无谓之至。我下不了台,故此
索性发场脾气,现在上了更高的台,更下不来。
    “是的。”他说,“我什么都知道。那是个富有魅力的年轻男孩,配你是毫不羞愧
的,而且他很喜欢你。以前你有很多这种男朋友,以后你也会有很多这种男朋友。我并
不妒忌。我也懂得年轻男人的双臂坚强有力,是我知道,但我不生气。你不过是小女孩
子。”
    他包扎好我的手。
    “我倒并不是那么颠倒于你的肉体——别误会我,你有极好的身材与皮肤,但女人
们的身体容易得到,我希望将来你或许可以爱我一点点,不要恨我。”
    我茫然说:“我并不恨你。”
    “当然你恨我。你恨我,你也恨自己。一切为了钱,你觉得肮脏,你替自己不值,
你常拿聪慧出来比较,你恨命运,你恨得太多,因为你美丽聪明向上,但是你没有机会,
你出卖青春换取我给你的机会,但你的智慧不能容忍我给你的耻辱。于是你恨这个世界。”
    勖存姿叹口气。
    我别转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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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发表于: 2007-07-29   
“我会离开英国一个时期。”他说。
    我冷笑。“离开英国?你即使到西伯利亚,也还清楚我的一举一动。”在他的遗嘱
上出现?我不干了,我没这份天才!
    他转身对我说:“让我提醒你一件事,我有这个权利,我们签好合同,你是我的人。
我的容忍度不是不大,但你要明白,你已经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也应该付出点代价
吧?谁叫你的父亲不叫勖存姿?”
    我听着这些话,连血带泪一起往肚里吞。
    “我知道你的讯息了,”我说,“如果你要辞退我的话,请早两个月通知。”
    “我会的。”他拉开门,再转过头来,“是不是我要求太过分?我只希望你喜欢我
一点点。”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叹口气,离开我的屋子。
    我唤来医生看我的伤口,然后服安眠药睡觉。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史嘉勒奥哈拉说
的。
    我做一个美丽的梦。在教堂举行白色婚礼。我穿白色缎子的西装小礼服,白色小小
缎帽,新鲜玫瑰花圈着帽顶,白色面绸。
    但是电话铃响了又响,响了又响,把我惊醒。
    后来发觉是楼下客厅与我房中的电话同时响个不停。
    没隔一会儿,楼下的电话辛普森接到了。楼上的铃声停止。辛普森气急败坏地跑上
来。
    “姜小姐!姜小姐。”
    “什么事。”
    “勖先生。他被送去萨森医院,他示意要见你——”
    我跳起来。
    “哪里?”我拉开门,“哪里?怎么会的?”
    “医院打电话来,勖先生的心脏病发作——”
    “什么医院?”我扯住她双肩问。
    “萨森——”
    我早已披上大衣,抢过车匙,赤足狂奔下楼,我驶快车往医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是我气的,他是我气的。
    我把车子铲上草地停好,奔进急救室,我抓住一名护士,喘着气。“CCYUNG!心脏
病人。”
    他们仿佛在等我,马上把我带到病房。
    勖存姿躺在白色的床上。
    我走过去,我问医生。“他死了?他死了?”
    “没有。”医生们的声音永远如此镇静,“危险。你不能嘈吵,他要见你——你就
是姜小姐?他暂时不能说话,你可以走过去坐在那张椅上,我们给你五分钟。”
    我缓缓走过去坐下。
    勖存姿鼻子与嘴都插着细管,全通向一座座的仪器。
    他的头微微一侧,看到我,想说话,但没有可能。
    护士说:“他要拉你的手。”她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
    忽然之间我再也忍不住我的眼泪,我开始饮泣,然后号淘大哭,医生连忙把我拉出
病房。
    “吩咐过你,叫你噤声。”
    我跪在地上哭。“他会死吗,他会死吗?”
    护士把我拦住。“他不会死的,他已度过危险期,你镇静点好不好?”
    另外一个医生说:“着她回去,病人不能受任何刺激。”
    宋家明!忽然我想到宋家明,我奔出医院,开车往达尔文学院找丹尼斯阮,他应当
知道宋家明在什么地方。
    我衣冠不整地跑到人家男生宿舍去敲门,阮出来看见我,马上说:“你来这里干什
么?家明到你家去了。”
    “他得到了消息?”我气急败坏地问。
    “他到你家去了,你看你这样子,你已经冻僵掉,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快。”
    我的嘴唇在颤抖,我点头,我实在没有能力再把车子开回去。
    丹尼斯叹口气,他上了我的赞臣希利,一边喃喃说:“明天校方就会查询干吗草地
与水仙花全被铲掉,如果你从左边进来,连玫瑰园也一起完蛋,那岂不是更好?”
    我只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手脚流血,脸上一团糟。”
    他开车也飞快,一下子回到家。
    宋家明听到引擎的声音来开门,一把搂住我。
    “静下来。”他低声命令我。
    我只想抓住一些东西,将溺的人只要抓住一些东西。
    “别怕,他不会死的。这次不会。”宋家明温柔地说。
    我们三人进屋子,阮关上大门。
    辛普森太太递上热开水,宋家明喂我喝下去。
    “上楼去换好衣裳,去。”宋命令我。
    “不……”
    “上去,我陪你上去。”宋家明的语气肯定坚决。
    我瞪着宋家明。“不……”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种情形已发生过一次,别惧怕。上楼去,让辛普森太太替
你搽洗伤口。”
    我拉住宋的衣角,半晌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他侧转头去。
    丹尼斯说:“我在这里等,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辛普森太太替我放好一大浴缸的热水,把我泡下去。宋家明坐在我床上。
    他说:“像杀猪。”他还是幽默,“古时杀猪就得用那么大缸热水。要不就像生孩
子。我总不明白为什么生孩子要煲热水。”
    我在淌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辛普森太太替我擦干身子,敷药。
    我如木人一般,还只是流泪。我一生之中没有任何事再令我更伤心如今次。
    我觉得罪孽深重,对不起勖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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