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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亦舒:《喜宝》
级别: 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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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发表于: 2007-07-28   

亦舒:《喜宝》

老文章了,不过很值得一读,尤其是mm。。。



 
    认识勖聪慧是在飞机上面,七四七大客机,挤得像二轮戏院第一天放映名片。我看到她
是因为她长得美,一种厚实的美。她在看一本书。
    客机引擎“隆隆”地响,很明显地大部分乘客早已累得倒下来,飞机已经连续不停
地航行十二个小时。但是她还在看书。我也在看书。
    她在看一部《徐志摩全集》,我在看奥·亨利。
    全世界的名作家最最肉麻的是徐志摩,你知道: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
你的心波……多么可怕。但是这年头中国学生都努力想做中国人,拿着中国书,忙着学
习中国文艺。
    真是疲倦。我打个大大的呵欠。关掉顶上的灯,开始歇睡,奥·亨利的“绿门”—
—男主角经过站在街边发广告卡片的经纪,卡片上写着:绿门。别人拿到的都是“爱咪
公司春季大减价”。他再回头拿一张,又是“绿门”,终于他走上那间公司的楼上探险,
在三楼看到一扇绿门,推门进去,救起一个自杀濒死的美丽女郎。他发觉“绿门”不过
是一间夜总会的名字。他们后来结了婚。
    一切属于缘分。
    很久很久之后,我隔壁的女孩子还在看徐志摩,她掀到《爱眉小札》。我翻翻白眼,
我的天。
    她笑,很友善地问:“你也知道徐志摩?”
    “是,是,”我说,“我可以背出他整本诗集。”“呵!”她惊叹,“真的?”
    我怀疑地看着她,这么天真。可耻。
    我问:“你几岁?”
    “十九。”她答,睁大圆圆的眼睛,睫毛又长又鬈。
    十九岁并不算年轻。她一定来自个好家庭,好家庭的孩子多数天真得离谱的。
    她说:“我姓勖,我叫勖聪慧,你呢?”她已经伸出手,准备与我好好地一握。
    “勖?我不知道有人姓这样的姓,我叫姜喜宝。”
    “真高兴认识你。”她看样子是真的高兴。
    我被感动。我问,“从伦敦回香港?”最多余的问题。
    “是,你呢?”她起劲地问。
    “自地狱回天堂。”我答。
    “哈哈哈。”她大笑。
    邻座的人都被吵醒。皱眉头,侧身,发出呻吟声。
    我低声说:“猪猡。”
    “你几岁?”她问我。
    “二十一。”我说,“我比你大很多。”
    她问:“你是哪间学校的?”
    啊哈!我就是在等这一句话,我淡淡地答:“剑桥,圣三一学院。”
    勖聪慧睁大了眼睛,“你?剑桥?一个女孩子?”
    “为什么不?”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问。
    “我不知道,我并不认识有人真正在剑桥读书。”她兴奋。
    “据我所知,每年在剑桥毕业的都是人,不是鬼。”
    她又忍不住大笑。我真的开始喜欢这个女孩子,她是这么的愉快开朗,又长得美丽,
而且她使我觉得自己充满幽默感。
    “明天下午可以到达香港。”我说。
    “有人来接你?”她问。
    “不。”我摇摇头。
    “你的家人呢?”她又问。
    我问:“你姓勖,哪个勖?怎么写法?”
    “冒字旁边一个力。”她说。
    “仿佛有哪一朝的皇帝叫李存勖,这并不是一个姓。”我耸耸肩,“你叫——聪慧?”
    “唔。”她点点头,微笑,“两个心,看见没有?多心的人。”
    我才注意到。两个心,多么好,一个人有两个心。
    “我们睡一会儿。”我掏出一粒安眠药放进嘴里。
    “服药丸惯性之后是不好的。”她劝告我。
    我微笑。“每个人都这样说。”我戴上眼罩。
    哪天有钱可以乘头等就好了,膝头可以伸得直些。
    我昏昏沉沉睡了很久,居然还做了梦,十八岁那年的男朋友是个混血儿,他曾经这
样地爱我,约会的时候他的目光永远眷恋地逗留在我的脸上,我不看他也懂得他在看我,
寸寸微笑都心花怒放。可是后来他还是忘了我。一封信也没有写来。这么爱我尚且忘了
我,梦中读着他的长信,一封又一封,一封没读完另外一封又寄到来,每封信都先放在
胸前暖一暖才拆开来阅读。
    醒来以后很惆怅。我忘了他的脸,却还记得他未曾写信给我,恐怕是因为恨的缘故。
    身边两个心的聪慧说:“每次乘飞机回香港,我都希望能够把牙齿刷干净才下飞机。”
    我很倦,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这女孩子是奇迹。我点点头。是,刷牙。她担心这
种小事。
    “真没想到在飞机上认识一个朋友。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她问得这么诚恳,相
信我,勖聪慧是另外一个星球的生物,她那种活力与诚意几乎令人窒息,无法忍受。
    “是,当然。”但是我没有说出号码。她把小簿子与笔取出来,“请说。”她真难
倒我,只好把号码给她。
    飞机下降。我们排队过护照检查处,勖聪慧与我一起等行李,取行李。我注意到她
用整套路易维当的箱子。阔人。
    我只得一件新秀丽。往计程车站张望一下,六十多个人排队。没有一辆车,暗暗叹
口气。
    勖聪慧问:“没有人接你?”
    我摇摇头。
    “来搭我家的车子,来!”她一把拉我过去。
    车子在等她,白衣黑裤的女佣满脸笑容替她挽起行李,放入车箱——劳斯莱斯的魅
影。这次可好,姜喜宝出门遇贵人。心中千愿万愿,我嘴里问:“真的不麻烦?我可住
得很远。”
    “香港有多大?”她笑得太阳般,“进来。”
    司机关上车门。我说出地址。到家门口勖聪慧又与我握手道别,司机还坚持要替我
把箱子挽上楼,我婉拒,自己搭电梯。
    到门口就累垮了,整张脸挂下来。我想如果我拥有勖聪慧一半的那么多,我也可以
像她那么愉快。
    我长长地按铃。老妈来开门。
    我疲倦地说:“嗨,老妈。”坐下来。
    “你回来做什么?”她开口,“有钱买飞机票,不会到欧洲逛?”
    “我想念你,妈妈。”我说,“你或许不相信,但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我,我也
只有你。”
    老妈眼泪流下来。“女儿。”
    “妈妈。”我们拥抱在一起。
    哭完一场之后我淋浴,换上干净衣服,与老妈在一起吃饭盒。我细细打量她,她也
细细打量我。我说:“妈妈你眼睛后有皱纹。”
    “四十岁。”老妈放下筷子,“还想怎么样?我年年身材维持三十五、二十五,三
十五。瞧你那样子,你都快比我老啦,再不节食,立刻有士啤呔。”她白我一眼。
    老好妈妈。
    “快乐吗?”老妈问。
    我耸耸肩,“快乐?我不太想这种问题。妈妈,我都二十一岁了,我还挂虑这种问
题?”
    “男朋友呢?”她问,“还是那个?”
    “你总是喜欢问这种事。”我低头吃饭,“如果我真的嫁皇子爵爷,你看报纸也就
晓得。”
    “我倒有件事要告诉你。”她忽然郑重地说。
    我抬起头,我听出她语气中有不寻常。我母女俩相依为命这许多年,还有什么不知
道的。
    “什么事?”我问。“爹又要结婚?”
    “不是他,是我。”
    我缓缓吸进一口气,站起来,“你!姜咏丽女士,你!”
    “是的,我。”她喝一口茶,“是我要结婚。”
    “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我坐下来。那盒扬州炒饭就此塞在我的胸口中,像块花
岗石。
    “我不敢。”她坦白得要死。
    “他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我哀伤地问,“妈妈,你己错过一次,不能再错。”
    “人家是人老珠黄,女儿,我是什么?能够再嫁一次,能够有机会多错一次简直是
荣幸。”老妈面不改容,“他是个澳洲人,四十八岁,在奥克兰略有产业,离婚已五年,
三个孩子跟你差不多大。”
    “你要去澳洲?”我不置信,“跟一个澳洲土佬去澳洲?妈妈,你根本不知道澳洲
是什么个样子!你不会在那种地方活过二十四小时。”我气愤地,“而且我不会来探访
你,继父非礼继女的故事我听得太多,无意充当主角。”
    妈妈慢慢地答:“你不来也好,我会到香港看你。”
    “为什么要结婚?”我哀求地问,“为什么?”母亲用手掩住脸,低声而平静:
“我疲倦。”但是眼泪从她的指缝流下来。
    原来这次回来是替母亲送嫁,再也猜不到。
    “什么时候?”我问,声音已平静下来。
    她的手仍然掩着面孔。“下个月。”
    “那时我已经回伦敦了,祝你幸运。”我索然无味,“以后我再也不会回香港。没
有亲人,回来干吗?购物?”
    “你父亲在这里。”妈妈说,“仍然是中环最活跃的王老五。”
    我冷笑,“哄年龄跟他女儿相仿的女秘书上床,中环的蠢鸡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
    “她们高兴。就像我当年,嘿,五十年代当空中小姐是了不起的,身价不下于现在
的电影明星。”妈妈脸上闪过一层光辉,“那时候哪里有人念大学,玛莉诺念中四已算
学贯中西了。”
    “唐璜也会老的,他又没钱。”我说,“没钱走不动路。他知道我在剑桥吗?”
    妈妈摇头,“不要告诉他,省得他又动歪脑筋。”
    “你防他防得这样严。”我说,“到澳洲去……是避开他吧。他还在那间航空公司?”
    “唔。”老妈用手托头,“有时候走过中环,看到某个人的背影仿佛像他,都吓一
大跳,急急忙忙避开。奇怪,当初脱离家庭也是为他,结婚生子也是为他。一切过去之
后,我只觉得对不起你,女儿。错在我们,罪在我们,你却无端端被带到世界上来受这
数十年苦楚。”
    “我的天,又讲耶稣。”我打呵欠,“我要睡了。明天的忧虑自有明天担当。”
    我拿出安眠药吞下,躺在长沙发上,一忽儿就睡熟。每次都有乱梦。梦见穿着白裙
子作客,吃葡萄,吃得一裙是紫色汁液,忙着找地方洗……忽然来到一层褴褛的楼宇,
一只只柜子,柜子上都是考究白铜柄的小抽屉,一格一格,像中药店那样,打开来,又
不见有什么东西。嘴里念念不忘地呢喃,向陌生人细诉:“他那样爱我,到底也没有写
信来。”还是忘不了那些信。
    醒来的时候,头痛,眼睛涩,像刚自地狱回来,我的天,一切烦恼纷沓而来,我叹
口气,早知如此,不如不醒。而且老妈已经上班去矣,连早午餐的下落都没有。
    我想结婚对她来说是好的,可以站在厨房削一整个上午的薯仔皮,够健康。所有的
女人都应该结婚,设法叫她们的丈夫赚钱来养活她们。
    老妈的日子过得很苦,一早嫁给父亲这种浪荡子,专精吃喝嫖赌,标准破落户,借
了钱去丽池跳舞,丽池改金舫的时候母亲与他离婚,我大概才学会走路。我并未曾好好
与他见面,也没有遗憾,我姓姜,母亲也姓姜。父亲姓什么,对我不起影响。
    真是很悲惨,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忧虑,譬如说:下学期的学费住宿与零用。
    我不认为韩国泰先生还有兴趣负担我下年度的开销。我们争论的次数太多,我太看
他不起,对他十分恶劣,现在不是没有悔意的。
    我的学费,我的头开始疼。
    电话铃响,我接听筒。
    “咏丽?”洋人念成“WingLi”,古古怪怪,声音倒很和善。
    “咏丽不在。”我说。
    停了一停。“你是谁?”
    “我?我是咏丽的女儿。”
    “噢!嗨!”他很热诚,“你好吗?剑桥高材生。”
    “母亲告诉你我是剑桥的?”我问。
    “自然”他说,“你是你母亲的珍珠!啊,我是咸密顿。”
    “你好,咸密顿先生。”我问,“你送我母亲的钻石,是不是很巨型?将来你待她,
是否会很仁慈?”
    “是,我会,珍珠,我会。”
    “我的名字不是珍珠。”我叹口气,“你打到她公司去吧,请爱护她,谢谢。”我
挂上电话。
    我走到窗口站在那里。香港著名的太阳曝晒下来。我们家的客厅紧对着别人的客厅,
几乎可以碰手,对面有个穿汗衫背心底裤的胖子,忽然看见了我,马上“卡”的一声拉
下百叶帘,声音这么清晰,吓了我一跳。我身上也还穿着内衣,我没拉帘子,他倒先拉
下了,什么意思?可能他在帘子缝那里张望着。
    我留在家中做什么?我是回来度暑假的,我应该赶到浅水湾去晒太阳。
    电话铃再响,我又接听,没想到老妈的交游竟然如此广阔。但这一次那头跟我说:
“姜喜宝小姐?”
    “我是。”我很惊异,“谁?”
    “你猜一猜。”
    我的天。猜一猜。
    我想问:伊利莎白二世?爱丽斯谷巴?
    忽然心中温柔的牵动。很久之前,韩国泰离开伦敦到巴黎去度假,才去了三天,就
叫先回来的妹妹打电话问我好。那小妹妹一开口也是“猜我是谁?”
    我曾经被爱过。我想,是的。他们都爱过我,再短暂也是好的。他们爱过我。我的
心飞到三千里外。
    电话那边焦急起来,“喂?喂?”
    “我是姜喜宝。”
    “你忘了?记性真坏,我是勖聪慧。”聪慧说,“昨天我们才分手。”是她,黄金
女郎。
    “你好。”我说。实在没想到她会真的打电话来,我又一次被感动,“你好,聪慧,
两个心的人。”
    “想请你吃饭。”她说,“有空吗?出来好不好?家里太静太静。”
    “现在?”
    “好不好?”她的恳求柔软如孩童。
    “当然!”我慷慨地说,“聪慧,为你,什么都可以。”
    “我开车来接你,我知道你住哪里,三十分钟以后,在你楼下见面,OK?一会儿见。”
    看,有诚意请客的人应该如此大方,管接兼管送。
    聪慧准时来到,挥着汗,开一辆黄黑开篷小黑豹跑车,使劲向我挥手。如果我是个
男人,我早已经爱上她。
    “我们哪里去?”我嚷。
    “看这太阳,管到什么地方去?”聪慧笑,“来!”
    我也喜欢她这一点。
    我们在公路上兜风,没有说话,只让风打在脸上,我感到满足,生命还是好的,活
下去单是为这太阳为这风便是充分理由。
    车子停下来,我笑问聪慧道:“你可有男朋友?”
    “嗯,”她点点头,“他明天从慕尼黑回来。他姓宋,叫家明。我会介绍你们认识。”
    “真的男朋友?”我问。
    “当然是真的。我们就在这几天订婚。”她憨笑。
    我把头俯下,脸贴在表板上,太阳热辣辣地,聪慧的欢欣被阳光的热力蒸发出来,
洋溢在四周围。我代她高兴——这年头至少还有一个快乐的人。
    我侧着头问:“告诉我,聪慧,在过去的十九年当中,你尝试过挫折没有?”
    她郑重地想一想,摇头说:“没有呢。”非常歉意地。
    我点点头,我代聪慧高兴。
    “我们从这里又往哪儿去?”我问。
    “回家去。”她问,“在我家吃饭?”
    “好。”我很爽快,总比吃饭盒好。澳洲人也许约了老妈出去。
    “我介绍哥哥给你。”她说。
    “他也口来度暑假?”
    “他一直在香港,从来没有在外面读过书,他与我都不是读书材料。我又比他更糟,
一间书院跳着换第二间,年年转学院:伊令工专转伦敦,武士德换到雪莱,我在英国六
年,年年不同中学与大学,我只是不想回香港。在外头听不见母亲噜苏。”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但为什么不喜欢读书?”我问,“读书很好玩的。”
    她耸耸肩,“我不喜欢,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你是喜欢念书的,我看得出来。”
    “这完全是个人的需要问题。”我说。
    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我太知道,是的,我睁着双眼,“机会”一走过便抓紧它
的小辫子。
    “你是怎么进入剑桥的?”聪慧好奇地问。
    “我跟拜伦是老朋友。”我向她眨眨眼,“他介绍我。”
    聪慧捧住头大笑,“天啊,你实在太好了,你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开心的人?”
    我反问,“如果我说那是因为‘信耶稣’的缘故,你相信吗?”
    聪慧一怔,伏在驾驶盘上,笑得岔了气,抬不起头来。我耸耸肩。其实我说的话有
什么好笑,只不过她特别纯情,听什么笑什么。
    聪慧说:“我一定要介绍你给聪恕,他会爱上你,任何男人都会爱上你,真的,你
的男朋友一定以吨计算。”
    “我没有男朋友。”我说。
    “我不信。”
    “如果我有男朋友,”我摊摊手,“我还会在此地出现吗?”
    “那么我介绍聪恕给你,他有其他的女友,但是我与姊姊不喜欢她们。喂,你一定
要来。”聪慧很坚决。
    “聪恕。”我问,“你们家人人两条心?姐姐叫什么?”
    “聪憩。”她答,“就我们三个。”
    “——聪明的人睡着了。”我笑,“这名字舒服。”
    “来,我们回家吃饭。”聪慧发动引擎。
    我按住她的手,“慢一慢,聪慧,你对我完全没有戒心,你甚至不知我是坏人还是
好人。”
[ 此贴被海阔天空在2007-09-24 20:41重新编辑 ]
级别: 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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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发表于: 2007-07-29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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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发表于: 2007-07-29   
我觉得他们都很关心我。我可以开始我的新生吗?并不能。在过去五年内发生的事
太多,我无法平复下来过正常的日子。勖存姿永远不会离开,他就在我身边,我说过,
我时常听到他的咳嗽声。
    最近我约会的是年轻大律师,我很做作地穿最好的衣裳,化最明艳的妆,并且谨慎
地说话,希望可以博得他的欢心,大家做个朋友。有时候我很听从别人的意见。
    但是他与所有在香港中环出入的男人一样,算盘精刮到绝顶,两次约会之后,便开
始研究我的底细。他像所有香港人,在世俗的琐事上计较,怕吃亏,永远不用双眼视物,
喜欢挖他人的私隐,他不相信他所看见的一切。
    他问我,“你家中很有钱?”钱对他仿佛很重要。
    “是。”我并没有夸张。
    “是父亲的遗产?”他又问。
    “是。”我答。我已经厌倦了。如此尔虞我诈要斗到几时呢?勖存姿对我的付出是
毫无犹疑、不计牺牲的。
    感情本是奢侈品,我盼望得到的并不是这些人可以给我的。
    我请他到我家来,向他说明,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一般女人身边多如此一个人管
接管送,是不错的,但我是姜喜宝,现在的姜喜宝走到公众场所去,随时会引起一阵阵
喁喁窃语。一个女人身边有钱,态度与气派永远高贵,我不需要再见他,我讨厌他,我
讨厌一般男人。
    我领他走遍我的住宅,最后脚步停在书房。
    他看见一叠叠的直版现钞,眼睛发亮,失声问:“这是什么?”
    “钞票。”我简单地答。
    “为什么兑那么多的钞票放家里?”他骇然。
    “我喜欢,我有很多钞票。”我淡淡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悔意浓厚,我忽
然想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之后的李生,这位大律师的表情,不会比李生的面孔好看多少。
    我说:“原本我可以资助你开一间律师行,对我来说,属轻而易举的事。原来凭你
的才能,凭我的资产,做什么都不难。你没想到吧?现在都完了。因为你问得太多,付
出太少。”
    他低下头,不响。
    我说:“再见。”
    女佣人替他把一道道门打开,让他出去。这是给斤斤计较的人一个教训。
    他走了以后,我独自倒了酒坐在小偏厅中喝酒。勖存姿的故事是完了,但姜喜宝的
故事可长着呢。
    忽然之间我心中亮光一闪,明白“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意思。
    去日苦多。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谁知道姜喜宝以后会遇见怎么样的人,怎么样的事。
    我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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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发表于: 2007-07-29   
“啊。”我说。
    “这里是最详细的表格,你名下的财产列得一清二楚。每年升值数次。”
    “呵。”我翻阅那叠文件,“什么?连伦敦这间最著名的珠宝店都是我的?”
    “是,你是大股东,坐着收钱,年息自动转入瑞士银行户口,银行永远照吩咐自动
替你把现款转为黄金。”
    “呵。”我说,“我有多少黄金?”
    “截至上月十五号,是这个数字。”他把文件翻过数页,又指着一个数字。
    “这么多!”
    “是,姜小姐,这是你的现款。”他抹抹额角的汗。
    我问:“我该怎么用?我一个月的开销实在有限,一个最普通的男人都可以照顾我。”
    “我也不知道,姜小姐,似乎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应该致力于花钱。”他神经质地
说。
    “怎么花?”我问,“每天到银行去换十万个硬币,一个个扔到海里去?那也扔不
光呀。”
    “这真是头疼的事,姜小姐。”他尴尬地说。
    “嗯。”我点点头。
    站在我身边的辛普森直骇笑,合不拢嘴。
    “我那座堡垒,我想卖出,价钱压低些不妨。”我说。
    “其实不必,勖先生在生时已有人想买,但勖先生没答应,我有买主,可以卖得好
价钱。但卖掉未免可惜,单是大堂中那六张伦勃朗,已几近无价,养数个佣人又花不了
多少,姜小姐,你需不需要考虑?”
    我缓缓地摇头,“我要它来干什么?我再也不会上苏格兰去。”我一个人永生永世
留在此地,再也不想动。
    “是,姜小姐。”律师说,“我替你办,剑桥的房子呢?”
    “卖掉。”我说,“我也不要,把所有房产卖掉变为黄金,我不惯打理这种琐事。”
    “但是姜小姐,纽约曼哈顿一连三十多个号码,那是不能卖的,可以收租。”律师
指出。
    “那么把单幢的房子卖掉,一整条街那种留着收租。”我叹口气。
    “姜小姐,除了敝律师行,替你服务的人员一共有八十三名。”他说,“我们还是
全权代你执行?”
    “是。”我说道,“一切与从前一样,我若需要大量现款,就打电话到瑞士去。”
    “对了。”律师笑,“就像以前一样。”
    我送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央发呆。以前那种兴致呢?以前每走到一个客厅,心
中老暗暗地想:真俗!真不会花钱!如果那地方给了我,我不好好地装修一下才怪……
现在自己的客厅墙壁全空着,连买幅画都没有劲,整个人瘫痪,像全身骨头已被抽走。
    我自银行里换了一百万元直版钞票,全是大面额的,一叠叠放在书柜里,闲时取出
来在手中拍打,像人家玩扑克牌似的,兴致异常好,一玩可以玩两个小时。
    这算是什么嗜好?我想我已经心理变态。
    我去看过聪恕数次。如今他真有钱了,一切捏在他自己手中,倒是返璞归真。
    聪恕健康得很,只开一部小小的日本车,日常最重要的事是陪他母亲。
    他跟我说:“——芷君劝我再读书。”
    “——芷君说,男人总得有一份正当工作。”
    “——芷君觉得我适合教书。”
    我忍不住反问:“这个芷君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芷君?”聪恕惊异,“你当然见过她。”
    “谁?”我一点儿概念都没有。
    “她是那个姓周的护士,你忘了?是她看顾我,我才能够痊愈的。”他说。
    “呵,是她。”我说。他把荣耀都归于这个护士。
    “你觉得她怎么样?”聪恕兴奋地问,“好不好?”
    我鉴貌辨色,觉得异样。“很——”我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很斯文。”我对这个
周小姐没有印象,她是个极普通的女孩子。但聪恕似乎对她另眼相看。
    他说:“我觉得她很了不起,很有见解,我与她相处得非常融洽。母亲也不反对我
们来往。”他的语气很高兴。
    聪恕的性格一向弱,所以在最普通的女子身上,他得到了满足——至少他还是个富
家子,这是他唯一的特色。如果我是这个叫周芷君的女孩子,我也不会放弃这种机会,
总不见在医院里做一辈子的看护士。日子过去,总有人有运气当上仙德瑞拉。分别是我
这个仙德瑞拉碰正勖家的霉运。
    聪恕很快地与周小姐结婚。婚礼并不铺张,静悄悄在伦敦注册,住在他们李琴公园
的家中度蜜月。
    勖夫人叹口气。“我什么都不反对,聪恕这个人……简直是拣回来的,这个女孩子
嘛,只要能生孩子便好。”
    我沉默着。
    “我真是庸人自扰,”勖夫人笑一笑,“还怕她不肯生?越生得多地位越稳固,就
像我当年一样,只怕勖家坟场薄,没子孙。”她停一停,“也没有什么坟场,照遗嘱火
葬。”
    我还是沉默。
    日子总会过去,记忆总会谈忘。
    周芷君很快怀孕,满面红光,十个月后生个八磅半重的男孩子。那婴孩连我看了都
爱,相貌像足聪恕,雪白粉嫩,一出世便笑个不停,并不哭,勖夫人心肝宝贝地叫个不
停,整个人溶化掉,把名下的产业拨了一半过去给这孙子。
    周芷君在第一个孩子半岁大的时候又再怀孕,她以后的工作便是生生生,越多越好,
聪恕便只会跟在她身后心虚地笑,他何尝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只是他现在也无所谓了,
活到哪里是哪里。而他的妻……毕竟还算得体的。
    我因为出入“上流社会”,渐渐有点名望,有好几本杂志要访问我,拿我做封面,
我拒绝。在香港这种小地方出名,自然是胜过无名望,但是我个人不稀罕。
    不过报纸上已经有隐名的文字来影射我,把我说成一个床上功夫极之出色的狐狸精。
我一向不看中文小报,是勖夫人看完剪下来转交我的,我们两人读得相视而笑。
    也有人来约会我。一半是因为好奇,另一半是因为我本身有钱,不会缠住男人,在
这种情况下男人冒险被缠上也是好的,因为他们至少都会爱上我的钱。
    男人爱凑热闹,做了“名媛”,一个来约,个个来约。我跟辛普森说:“一个礼拜,
只有七天,如果要上街,天天有得去,然而又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选择一个丈夫。”辛普森提醒。
    “呵哈!”我说。
    丈夫。
    辛普森说:“真正知你冷暖的,不过是你的终身伴侣,你的丈夫。”她把这两句话
说得似醒世恒言。
    我不出声。
    “现在当然有人关心你,就算你病,也还有大把人送玫瑰花,在这十五年内是不愁
的,但十五年后怎么办?”辛普森振振有辞,脸上的皱纹都跳跃起来。
    “十五年后?”我微笑,“我早死了。”幸亏人都会死。
    “姜小姐,事情很难讲,说不定你活到八十岁。”她像是恐吓我。
    “八十岁?即使我嫁人,我的伴侣也死了。”我仍然微笑。
    “你会寂寞的。”她拿这句话作终结语。
    “我‘会’寂寞?”我笑问,“是什么令你觉得我现在不寂寞?我都习惯了。”
    “寂寞是永远不会习惯的。”辛普森惋惜地说,“你还年轻,姜小姐。”
    我点点头。我明白。但我的价钱已经被勖存姿抬高了,廉价货的销路永远好过名贵
货,女人也是货色,而且是朝晚价钱不同的货色,现在有谁敢出来认作我的买主?
    勖太太说:“喜宝,你还年轻,相信勖先生也希望你获得个好归宿。如果你有理想
的对象,没有必要为他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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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发表于: 2007-07-29   
“勖太太。”我与她抱头痛哭。
    “你看开点,喜宝,他待你是不差的,遗产分了五份,我一份你一份,聪恕聪慧,
还有聪憩的子女也有一份。喜宝,他年纪已大了……”
    生老病死原是最普通的事。数亿数万年来,人们的感觉早已麻木,胡乱哭一场,草
草了事,过后也忘得一干二净,做人不过那么一回事,既然如此,为什么我心如刀割?
    “你跟勖先生一场,”勖夫人说下去,“他早去倒好,不然误了你一生。来,听听
律师说些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聪恕在我右边。他竟没有看到聪恕痊愈,我悲从中来,做人到底有
什么意思,说去便去。
    律师念着归我名下的财产,一连串读下去,各式各样的股份,基金、房产。……勖
存姿说得对,他一死我便是最有钱的女人。毫无疑问。但我此刻只希望他活着爱我陪我。
    自小到大我只知道钱的好处。我忘记计算一样。我忘了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感情。
    我怎么可以忘记算这一样。
    此刻我只希望勖存姿会活转来看一看聪恕。像勖存姿这样的人,为什么死亡也不过
一声呜咽。我万念俱灰,我不要这一大堆金银珠宝现钞股票,我什么也不要。
    勖夫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喜宝,你还打算在香港吗?”她问我。
    “什么?”我转过头去。“对不起,我没听见。”
    “你还打算住香港?”她问。
    我茫然。不住香港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五年前我什么都有,就欠东风,如今有足够
的金钱来唤风使雨,却一点儿兴致也无。我点点头,“是,我仍住香港。”
    勖夫人也点点头,“也好,”她说,“大家有个照顾。”
    我有什么选择?我毕竟在这个城市长大,这里的千奇百怪我都接受习惯,我不愿搬
到外国去居住。
    “你搬一层房子吧。”勖太太说,“这里对你心理有影响,而且也太简陋。我与聪
恕也想搬家。”
    “搬家?”我又反问。
    “叫装修公司来设计不就行了?”她说,“很简单的。”
    是,我一定要搬,因为从今天开始,我是姜喜宝,我又得从头开始,做回我自己,
我不想一直活在勖存姿的影子里,我要坚强地活下去。我搬了家,仍住在山上,离勖夫
人与聪恕不远。辛普森跟着我,另外又用两个司机,两个女佣人。
    我常常听见勖存姿的咳嗽声,仿佛他已经跟着我来了。我心底黯然知道,我一辈子
离不了他,他这个人在我心中生根落地,我整个人是他塑造的,我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人
比他重要,他的出现改变我的一辈子。
    我请了律师来商量,把我的财产总数算一算,律师说了个数字。
    我一惊,“那是什么意思?是多少?”
    “是九个数目字,八个零。”
    “八个零?”我问,“那是多少?”
    律师苦笑,“那意思是,“姜小姐,钱已经多得你永远花不完,除非是第三次大战
爆发,或是你拿着座堡垒去押大小,否则很难花得了,你甚至花不完每天发出来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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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发表于: 2007-07-29   
我大力推开前门,奔进屋子,“辛普森太太——”
    辛普森自楼上下来,我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好了。”我来不及地说,“这下子可
好了。”
    她的脸色灰白。
    我住口。
    我们僵立在楼梯间一会儿。我问:“有事,什么事?”
    远远传来救护车的响号,尖锐凄厉。
    辛普森说:“勖老爷,”她停一停,然后仰仰头说下去,“勖老爷去世了。”
    我用手拨开她的身体,发狂似地奔上楼。
    我推开勖存姿的房门。我才离开一个小时。才一个小时。
    他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眼睛与嘴巴微微地张开。
    一个老人,死在家中床上。这种事香港一天不知道发生多少宗,这叫做寿终正寝。
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是勖存姿。
    “勖先生。”我跪在他床前,“勖先生,你是吓我的,勖先生,你醒一醒,你醒一
醒。”
    辛普森说:“我打电话到石澳那边,可是勖太太不在家。”
    救护车呜呜地临近,在楼下的草地停住。
    辛普森说:“我又没法子联络到你,于是只好打九九九。”
    我问:“他就是这样躺在床上死的?”
    “是。”辛普森说。
    “临终有没有说话?”
    “没有。”
    “你没有在他身边?”我问。
    救护人员蹬蹬蹬喧闹地上楼,一边问着:“在哪里,哪里?”
    “他不要我在身边,他说要休息一会儿,我看着他上床才走开的,有长途电话找他,
一定要叫他听,我上得楼来叫他不应,他已经是这样子,鼻子没气息,身体发凉。”
    救护人员已经推开门进来。
    我拿起勖存姿的手。
    “让开让开。”这些穿制服的人吆喝着。
    我服从地让开,放下勖存姿的手。
    辛普森问:“姜小姐,我们快通知勖太太,她在什么地方?”
    我说:“你应该找医生,不应该拨九九九。”
    “我……慌了”辛普森哆嗦着。
    他们把勖存姿拉扯着移上担架,扛着出去。我应该找谁?我想,把宋家明找来,他
一定要来这一次。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来,世上已没有宋家明这个人了。
    电话铃长长地响起来。我去接听,是勖夫人。
    “喜宝,聪恕痊愈了!他跟好人一模一样,你快叫勖先生来听电话。”她是那么快
乐,像我适才一样。
    我呆着。
    “喜宝?喜主?”勖夫人不耐烦,“你怎么了?”
    “勖太太,勖先生刚刚去世,我回来的时候他刚刚去。”我木然地说。
    轮到那边一片静寂。
    然后有人接过电话来听,“喂?喂?”
    “勖先生去世了。”我重复着。
    “我姓周,姜小姐,你别慌乱,我马上过来帮你。”
    “聪恕呢?”我问,“聪恕能够抵挡这个坏消息吗?”
    “你放心,这边我有医生帮忙,能够料理。勖先生遗体在什么地方?”周小姐问。
    “已到殓房去了。”我说,“他们把他扛走的。”
    “你有没有人陪?”她问。
    “有,我管家在。”我答。
    “好的,你留在家中别动,”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是这么温柔中听,镇静肯定,“我
与医生尽快赶到。”
    “叫勖太太也来,我想我们在一起比较好。”我说。
    “好。”她说,“请唤你管家来听电话。”
    我把话筒递给辛普森,自己走到床边坐下。
    我才离开一小时。一小时,他就去了,没个送终的人。他的能力,他的思想,一切
都逝去。他也逃不过这一关。没有人逃得过这一关。
    辛普森听完电话走过我这边,我站起来,她扶住我,我狂叫一声“勖先生”,眼前
发黑,双腿失去力气,整个人一软,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只有辛普森在身边,她用冷毛巾抹着我的脸。我再闭上眼睛,但却又不
想哭出声来,眼泪默默流出来。
    我想说话,被她止住。
    “勖太太她们都在外面,勖少爷也来了,还有一位周小姐,律师等你读遗嘱。”她
告诉我。
    “谁把律师叫来的?”我虚弱地问。
    “是勖先生自己的意思,他吩咐一去世便要叫律师的。”
    我挣扎起来,“我要出去。”
    勖夫人闻言进来,“喜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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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发表于: 2007-07-29   
我跟着医生上楼去看聪恕,他坐在藤椅上,看见我他叫:“喜宝!”他站起来。
    “聪恕!”我一阵昏眩,“聪恕!”
    他笑,“喜宝!”他迎过来。
    我奔过去,两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臂,我不肯放开,“聪恕!”我看他的眼睛,他眸
子里恢复了神采,有点恍惚,但是,很明显地,他的神智回来了。
    “聪恕!”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叫他的名字。
    “喜宝,发生过什么事?”他焦急地问我。
    “发生过什么事?”我笑,然后哭,然后觉得事情实在太美妙了,于是又大笑,眼
泪不住地滴下来。
    “喜宝,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他不住地问我,“我是不是病了?”
    我抱住他,“一切都好了,没事,没事。”
    我转头看牢医生,医生得意洋洋。“是的,他已完全恢复正常,我们得多谢——”
    我连忙说:“我看护他是应该的。”
    医生扬扬眉,略为意外,然后说:“我指的是周小姐。”他把身后的一个白衣女护
士拉出来。
    “周小姐?”我愕然。
    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有这么个人存在,小小个子,圆圆面孔,五官都挤在一堆,
但又不失甜蜜的女孩子,她正谦虚的微笑呢。
    我怔住了。
    医生说:“多亏周小姐日日夜夜照顾勖先生,又建议电疗,她帮他……”
    我没有听进去,这医生懂什么?照顾病人根本是护士的天职。
    我日日对着聪恕说话……这多半是我的功劳。我跟聪恕说:“来,先打电话给妈妈,
安慰她一下,你还记得家中的号码吗?”我拉着他向走廊走去。
    “当然。”他马上把号码背出来,“我怎么会忘记?”
    真奇妙,我真不敢相信,一天之前他还糊涂不醒,现在跟正常人一样了。
    我看着他拨电话。我跟医生说:“真是的,怎么忽然之间恢复正常了。”
    医生耐心地说:“不是‘忽然间’,是周小姐——”
    “电话通了。”聪恕转过头来说:“是佣人来听的电话。”
    “叫你母亲来听没有?”我问。
    “等一等,喂?”他嚷“妈妈?我是聪恕,谁?聪恕。什么聪恕,不是只一个聪恕
吗?妈妈——”他又转过头来说:“她好像要昏过去了。妈妈!你来医院?好的,我等
你。”他挂上电话。“我到底病了多久?”他疑惑地问。
    医生说:“周小姐会陪你回房间,慢慢跟你解释。姜小姐,你跟我到一到办公室。”
    我兴奋地说:“待勖太太一来,勖聪恕就可以出院。”
    “我建议他暂时再留在这里一个时期。”医生说。
    “为什么?”我问。
    “他尚要慢慢适应。”医生说。
    “是的,我要马上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他父亲。”我站起来,“我把他父亲接来看
看他。”
    “也好,勖太太一到,难免又有抱头痛哭的场面。”医生也笑,“在这种病例中,
十宗也没有一宗痊愈得这么顺利,姜小姐,或者你想知道我们怎么医疗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痊愈了,”我笑,“其他的还有什么重要?”我推开医务室的
玻璃门,“我去接他的父亲。”
    “姜小姐——”
    “等他父亲来你再说吧。”我笑,“那么你一番话不必重复数次。”
    医生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奔出去。
    我把车子开得飞快,途上一直响着喇叭,看到迎面有车子来并不避开,吓得其他的
司机魂飞魄散。我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我想着该如何开口告诉勖存姿,这么大喜的讯
息,他一听身子就好。不错,聪恕是他的命根,他一晓得聪恕没事,他的精神便会恢复
过来,只要他好起来,我们拉扯着总可以过的,我充满希望,把车子的速度加到顶点,
像一粒子弹似地飞回去,飞回去。
    到了家,我与车子居然都没有撞毁,我在草地上转了一个圈,大声叫:“勖先生!
勖先生!辛普森大太——”拖长着声音,掩不住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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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发表于: 2007-07-29   
我说:“当然是,你在做生意的时候压倒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你寝食难安。每
个人都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或多或少。我害人失恋,也欺骗过男人,为着某种目的不惜
施手段哄着他们,给他们虚假的希望,这些都是伤天害理。”我说,“有能力的人影响
别人,没能力的一群受人影响,一间公司倒闭,群众生计困难,更是伤天害理。”
    我说:“发动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捏权的看新闻片,只觉战争场面比电影更
真实感,这些刽子手身上又不溅半点血。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希望看着聪
恕好起来。”
    勖存姿沉默良久。
    医生跟我说,他失去了意志力。
    “以前勖先生有病,他总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镇静,他会笑着告诉我们,他很
快就复元。心脏病发这么多次,他都强壮地搏斗,但现在他不一样,现在他放弃了,他
似乎不想活下去。”
    我听着心如刀割。照顾完勖存姿又奔到聪恕那边去。
    医生说:“别担心,他似有进步,脑电波示图证明他最近有梦。”
    我咽下一口唾沫,“他有没有机会痊愈?”
    “很难说,”医生说,“精神病是隔夜发作,隔夜痊愈的病,爱克斯光又照不出毛
病来。”
    但是勖存姿似等不到聪恕痊愈。他病了倒在床上,我整日整夜就是忙着周旋在医生
与医生之间操劳。
    “我就快要去了。”他跟我说道。
    “哦,你昨晚与上帝谈妥了吗?”我笑问。
    “我与魔鬼谈妥了。”
    “他说什么?让你与加略入犹大同房?”我又笑问。
    “我在说真的,喜宝,你别再逗我发笑。”他握住我的手。
    “你还很健壮,勖先生,请你不要放弃。”
    “我竟不能一世照顾你,对不起。”他说。
    “我与你到花园去走走。”我说。
    “不必,红颜白发,邻居看到不知要说些什么?”
    “我替你请个理发师回来好不好?你的头发确是太长一点儿。”我笑。
    “嗯。”他说,“喜宝,你实在可以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你的事。”
    “你的生意——”
    “我都安排好了,你的生活与那边的生活,我都有数。”
    “喜宝,我死后你将会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富女。”勖存姿说。
    “我不想你死。”我说,“你得活下去,我们再好好吵几年架,我不会放过你。”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乏力地笑,倒在床上。
    电话铃响了,我取起电话。
    “姜小姐?这是疗养院。”那边说。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什么事?”
    “你认不认得有人叫喜宝?”他们可问得很奇怪。
    “我就是喜宝。”
    “那么姜小姐,请你马上来一趟,病人在叫嚷你的名字。”
    “我马上来。”我说。
    勖存姿问:“谁?什么事?”
    我怕让他受刺激。“一个老同学,电话打到这里来,我去看一看她。”
    “也好,你出去散散心。”他摆摆手。
    “我去叫辛普森上来。”我说道。
    “我不要见那个老太婆。”他厌憎地说。
    “反正我去一去就回来。”我勉强地笑,捏紧拳头,紧张得不得了。
    勖存姿起疑,他说:“你不像去见女朋友,你像去会情人。”他笑一笑。
    我大声唤,“辛普森太太!”
    “过来。”勖存姿叫我,“让我握握你的手罢。”
    “我很快就回来,一个小时。”我说。
    “让我握你的手。”他说。
    我只好过去让他握住我的手,心头焦急。
    “又有什么人在等你?世界上真有那么多比我重要的人?”他缓缓地问。
    我蹲下来,“不,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我把头枕在他膝上。
    “好,我相信你,你去吧。”他说。
    辛普森上来站在我身边。
    “我离开一会儿,你好好照顾勖先生。”我说道。
    “是。”辛普森照例是那么服从。
    我奔到车房,开动车子,飞快地赶到疗养院去。医生看到我迎出来,很责怪我,
“你来迟了,姜小姐,即然喜宝是你,你该尽快赶来。”
    “勖聪恕呢?”我问。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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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发表于: 2007-07-29   
10
 
    到什么地方去,我茫然地想。先喝点酒罢。我走进一间咖啡店,叫一杯水果酒。
    回去吧,我告诉自己,终归要回去的,我不能离开他。在这种时候我不能离开他。
我付酒账。出去叫计程车。回香港还没有坐过计程车,只觉得脏与臭,我离开现实的世
界已经长久长久,我的老板只是勖存姿。
    车子到家门口停下来,辛普森追出来,“姜小姐!”
    “勖先生怎么了?”我温和地问。
    “急得快要疯了,幸亏你回来,不然我们真被他逼死,逼着我们去找你,我们上哪
儿去找?你平时什么地方都不去的。”
    我奔上楼去,听见勖存姿在哪里吼叫,“去找她!去找她!”声音里的恐惧很熟悉,
哪里听过似的,猛然想起,原来是像聪恕的声音。
    “勖先生,我在这里。”我走前一步。
    他疾然转身,看到我整张脸涨红。
    “喜宝!”我迎上去。
    他抱住我,把我的头往他的怀里按。
    “喜宝——”
    “对不起。”我抢先说。
    “无论你怎样,不要离开我。”
    这话从勖存姿嘴里说出来,仿佛有千斤力量。我仅余的一点儿儿委屈都粉碎无遗。
    “勖先生,我很抱歉,我又发脾气了。”我说,“你见过这样坏脾气的女人没有?”
    “没有。”他说,“但是你的脾气发得有道理。”
    “任何事都应该好好讲,勖先生,我真不该暴躁,我觉得你不适宜见聪恕。”
    “他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病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现在的情况并不怎么妥当。”
    “什么叫‘不妥当’?”
    “你真的要知道?”
    “我还怕什么?”他仰起头笑,“你告诉我好了。”
    “他不认得我。”我说,“他神智不清楚。”
    勖存姿一震:“不认得你?”他脸上变色。
    “他谁也不认得,他不再是他自己。”
    “哦。”他低下头,“多久了?”
    “一年左右。”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去找好的医生。”勖存姿说。
    “医生?精神病看医生——”
    “喜宝,我们必须把他救回来,我们要尽力,你答应帮我。”
    “我当然是帮你的。”我说。
    勖存姿在欧美请了最好的医生回来,但是一切都没有变化。聪恕只有在听我说话的
时候最安静,仿佛我的声音起了催眠作用。
    勖存姿整个人衰老下来。他自己也有两个医生成日跟着。最重要的是,他缺乏振作
的动机。
    他开始真正地依靠我,开始展露他的喜怒哀乐,他老了。
    “喜宝,上帝已开始报复我。”他说。
    我握着他的手说:“我也认为如此。”我笑一笑,“可是我们要勇敢。”
    他非常矛盾。
    “喜宝,你何必陪我受苦?”
    “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不然怎么办?”
    “你还是走吧。”他说,“走得越远越好。回去英国。”
    “回去干什么?”我问,“剑桥又不算学分,要读还得从第一年读起。”
    在夜深的时候他叫唤我的名字,我把床搬到他房里去睡,多年来我们第一次同房,
有名无实。
    我到这个时候的耐心好得出奇,对着他毫无怨言,常常累得坐在椅子上都睡得熟。
    聪恕安静了很久,天天坐在椅子上听我说话。
    勖存姿渐渐虚弱,体重大量减退,不愿进食。
    一日他问我:“喜宝,你信不信鬼神之说?”
    “这个……仿佛得问家明。”我说,“我不知道。”
    “自然。你还年轻,我知道事非到头总有报,但是为什么要报在我子女头上?”他
苦笑。
    “因为那样你会更伤心。”我说。
    “我是一个伤天害理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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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发表于: 2007-07-29   
我叹口气。
    第二天,我去看聪恕,他用痰杯摔我。
    我与勖夫人详谈:“通常他静一两个月,然后大闹一场,然后再静、再闹,是不是?”
    “是。”她又瘦又憔悴,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有说话的语气,仍是那么慢吞吞的,
急也急不来,最心焦的时候只会流眼泪。
    “多久了?”我问,“聪恕由假病变真病,有多久了?”
    “不记得。”
    “你想一想。”我说,“有一次他自疗养院走出来到英国,那时还是好好的。”
    “是,他去过英国,这我知道,约一年前的事,那次家明陪他回来香港,回来之后
没多久,就恶化起来。”
    我点点头,“才一年,是不是?”
    “是。姜小姐,你看他还有救没救?”
    “我不知道。”我说,“我正在设法。”
    “勖先生知道没有?”勖夫人问。
    “他不知道。”我说,“他目前不在香港。”
    勖夫人低下头,悲哀地说:“他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女人。在最困难的环境中还是忘不了争取男人的恩宠。
    她瘦了这么多。本来肥胖的女人一旦瘦下来,脸上身上都剩一大把多余的皮肤,无
去无从,看上去滑稽相。我相信欧阳秀丽以前必然是个美女,她有她那时候的风姿。美
女,我们在年轻的时候都是美女。一朝春尽红颜老。这就是我的春天吗?忽然之间我只
觉得肃杀。现在的勖存姿己非十年前的勖存姿,欧阳秀丽并不知足,她不晓得她拥有勖
存姿最好的全部。
    “他年纪已经大了,在外边做些什么,我不去理他,他也不让我理。”她眼睁睁地
看着我,“但是你为什么这样为聪恕吃苦头?你原本可以置之不理。”
    “因为——”因为勖存姿爱我,因为勖聪恕从前也爱过我。
    我每天去探望聪恕,我不再朗诵。我端张椅子,坐在他对面申诉。
    我跟他说我幼年的事。我的恋爱,我的失意,我的悲哀,特别是我的悲哀。
    我说:“我很寂寞,每次听到有人死了,我就害怕,你看人,说去就去了,从前消
失在地面上,再也见不到他。像聪憩,她人死灯灭,什么也不知道,而我们却天天怀念
她,我还年轻,是否应该做我想做的事?我虽然还年纪。但也不知道下午是否还能活着。
真是矛盾。我们都应该快快乐乐过完这一辈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不如意的事。”
    他静静地听。
    我滔滔不绝地倾诉,有时不自禁地流下泪来,每次回家,都舒服得多。
    两星期之后,勖存姿回来。我在飞机场接他。
    他一见到我便说:“带我去见聪恕。”
    我陪他上车。不出声。
    “只有你知道聪恕在哪里,他在哪里?”勖存姿问。
    “你不适宜见他。”我说。
    “他是我的儿子!”
    “他逃不了,他会回来。”
    “让我见他。”
    “我不会带你去!”
    “没有人违反我的命令。”
    我厌倦地说:“杀掉我吧,我违反了皇上的命令,对不起,我这次不能遵命。如果
你相信我,那么把聪恕交给我,在适当的时候,他会来见你。”
    “他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怎么样。谁给你提供错误的消息?”
    “错误的消息?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因为你在这一年内见过太多的死人病人,我不相信你的心脏可以负荷。”
    “他是我的儿子。”
    “是你老子你也帮不了他。”
    “你帮得了?”他暴怒。
    “比你总好一点。”
    “喜宝,你以为我会永远找不到聪恕?”
    “你可不可以停止炫耀你的权势?如果你能找到每一个人,为什么你找不到勖聪慧?”
    勖存姿一个耳光打过来。他用尽了他的力气,我一阵头晕,嘴角发咸。
    他别转头。我自手袋掏出手帕,抹干净嘴角的血,我的嘴唇肿了起来。
    我平静地跟司机说:“停车。”
    司机已经惊呆了,闻言马上把车子停下来。
    我推开车门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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